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512章 沒有誰生來就會做父母

第512章 沒有誰生來就會做父母

2026-10-19 18:53:46 作者: 青光輝

  老厝里的燈是那種最老式的白熾燈泡,暖黃色的光把整間堂屋照得柔軟。

  三叔公坐在竹椅上,手邊的茶已經續了第三遍。鄭輝坐在他對面,把今天在縣政府談的內容,用最樸素的話重新講了一遍。

  有些詞他聽不明白,比如冷萃技術,標準化流程,出口檢測,鄭輝就換成最直白的話。

  「簡單說,就是以後我想把安溪鐵觀音做成一個大產業,不只賣茶葉,還賣瓶裝茶飲,賣奶茶,賣茶葉提取出來的東西。」

  三叔公說道:「就是讓茶葉更值錢?」

  「對。」鄭輝說道:「但這裡面有一個最重要的前提,茶葉不能有農藥殘留。」

  三叔公眉頭皺了起來:「不用農藥?那蟲怎麼辦?茶葉最怕蟲,山上種茶的人都知道。」

  「所以我才先從族裡做試點,縣裡和我會請農業專家、茶科所的人過來,教大家怎麼不用普通農藥也能防蟲。

  比如黃板誘蟲、誘蟲燈、生物藥劑、天敵防治、人工除草、修剪通風,這些辦法會麻煩很多,前期產量也肯定會下降。」

  三叔公說:「產量降了,大家就不一定肯干。」

  「所以我會保底收購。」

  鄭輝看著三叔公:「三叔公,您明天幫我召集一下族裡種茶的人,我當面跟大家講。誰願意試,我跟誰簽協議。  明年無農殘茶青的收購價,我會讓專家和財務按畝產、人工、風險補貼一起核算,保證他們收入比現在還高,並且會值得他們辛勞一年。」

  三叔公沒有馬上說話,他思考了片刻才問:「你自己會不會虧?」

  「前兩年大概率虧。」

  鄭輝沒有瞞他:「無農殘種植不是嘴上說說,茶農要改習慣,專家要盯,檢測要做,茶廠要單獨建檔,茶青收回來還要分批處理。成本肯定高。

  但這個虧我吃得起,不能讓族裡吃虧。」

  三叔公點了點頭:「行,明天我幫你喊人,族裡種茶的,想種茶的,都叫到祠堂來。你當面說,免得他們聽半截傳半截。」

  「好。」

  三叔公說道:「不過我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頭,你是為族裡好,但人心有時候不齊。要是有人嘴上答應不用藥,背地裡偷偷打,最後茶葉檢測出問題,砸的是你的牌子。」

  鄭輝說道:「所以要有規矩,我會讓縣裡和茶廠一起建立檔案,哪塊地、哪戶人、什麼時候除草、什麼時候防蟲、什麼時候採摘,都記錄下來。

  收茶青的時候抽檢,進廠後再檢。真查出來偷用高殘留農藥,協議取消,後面就不能再進試點。」

  鄭輝說道:「真有人頂不住蟲害,可以提前說,我可以補貼,可以請專家過去看,不能偷偷用藥。」

  三叔公點點頭:「你這話明天也要說給他們聽。只要你不讓大家虧錢,族裡大部分人都會願意。」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幾秒,堂屋外面傳來秋蟲的鳴叫,遠處山里不知道什麼鳥叫了兩聲。

  過了一會,三叔公忽然換了個話題。

  「阿輝,有件事我跟你說說。」老人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些,帶著閒話家常的味道:你那個媛媛,她哥哥,叫什麼來著…」

  「高宇。」

  三叔公點頭:「對,高宇。這一年來過好幾次了。第一次來是兩三月份的時候,說是你朋友,也打算捐點錢幫助孩子。

  後來又來了兩三次,每次都不空手,給我帶的那個紅參還是什麼的,說是補身體的。」

  鄭輝微一怔,高宇來過好幾次?

  

  「後來八月中旬吧,媛媛自己也來了一趟。」

  三叔公繼續說道:「也沒帶什麼人,就周琳跟著。來了就在我這坐了一下午,跟阿福媳婦聊天,還去村里走了走。」

  「她來做什麼?」鄭輝問。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她沒跟你說?」

  「沒有。」  三叔公露出瞭然神色,慢悠悠地說道:「她和她哥哥在做一件事,咱們隔壁鎮和本鎮幾個村子的教學點和小學,有些孩子家裡窮,早上不吃飯就來上課,有的中午也就啃個紅薯。

  她出錢,讓人給孩子們每天煮雞蛋、沖豆奶,有的學校還請了煮飯的阿姨,中午管一頓飯。」


  鄭輝心裡動了一下,這件事,高媛媛從來沒跟他說過。

  他問道:「現在做了多少地方?」

  「聽老陳說,九月開學以後擴大了,三十個教學點,五所完全小學。」

  三叔公說著,臉上露出感慨:「你修學校,修路,讓孩子有地方上課,有路走。她呢,就管孩子肚子餓不餓。

  你們兩個,一個管房子,一個管飯,倒像一戶人家在過日子。」

  鄭輝沒有接話,他的腦子裡很自然地浮現出後世那個被無數人討論過的免費午餐工程。

  三叔公繼續說道:「阿輝啊。」

  他把身體往前靠了靠:「三叔公也不是不看報紙不看電視的人,族裡年輕人嘴也快,你在外面的事,什麼范彬彬、什麼王菲的,我多少也聽了些。」

  鄭輝苦笑了一下。

  三叔公笑著說:「我跟你說過了,我不管你這些事。你有本事,身邊女人多,在我們看來不算什麼。但我上次也跟你說了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鄭輝說。

  「記住了怎麼還沒動靜?」三叔公瞪了他一眼:「我去年就跟你說了,讓你抓緊生孩子。現在一年都過去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鄭輝哭笑不得:「三叔公,我才二十三,還沒做好有孩子的準備。」

  「準備什麼?」

  三叔公的聲音一下就大了:「你事業做這麼大,哪裡還需要準備?你有錢,有房子,有人照顧,孩子生下來會餓著嗎?會沒書讀嗎?」

  鄭輝一時無言。

  三叔公繼續說道:「你爸媽在你這個年紀,你都四歲了。」

  鄭輝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九歲生的他,那看來是十八歲結了婚,婚後馬上就懷上了。

  「三叔公,那是那個年代…」

  「什麼年代不年代的。」三叔公打斷他:「村里多少人二十不到就生孩子?一開始也什麼都不會,尿布不會換,孩子哭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後面不都養的好好的?

  當爹當媽的不是一下子就會了,你以為你爸你媽生你之前就知道怎麼帶孩子?誰也不知道。

  但孩子生出來了,看到那張臉的那一刻,就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了。為人父母這回事,不是準備好了再做的,是做了才會好的。」  老人說到這裡,語氣忽然放緩了下來。

  「你爸當年…我看著他長大的。毛頭小子一個,脾氣急,做事粗。

  澳門也有鄉里人從那邊回來,據他們說,你爸自從有了你,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再累的活也幹得下去了,一天水泥扛完還有勁跟瓦工套近乎要學手藝,就因為回家看到你在那爬,心裡有奔頭。

  你媽也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生了你以後你爸外面扛水泥,她一個人在家帶你。

  等你三四歲了,她也跟你爸去工地幹活,但回家還能給你洗衣做飯,把你拉扯得這麼好,你福建人的種,能這麼高,你媽把你養得不好嗎?」

  三叔公嘆了口氣:「你現在事業做這麼大,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但你身上最缺的是什麼,你自己知不知道?是一個家啊。

  不是房子,不是女人,是家。是有個孩子叫你爸爸,是逢年過節回來祭祖的時候不是你一個人站在那裡。」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鄭輝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茶杯的杯沿。

  他當然不是沒有想過孩子,只是他的生活太複雜,事業太大,感情也太亂。

  他總覺得還不到時候,總覺得自己需要把很多事情理順之後,再去談下一代。

  可三叔公的話,卻是另一種樸素的邏輯。孩子不是商業計劃書,不是電影項目,也不是資本布局。  孩子會把一個人直接推到父親的位置上,你不準備,也得準備。

  過了很久,鄭輝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老人:「三叔公,我會儘快的。」

  三叔公看他眼神誠懇,不像是敷衍,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老人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語氣又變得閒適起來。

  「媛媛要抓緊,彬彬也要抓緊。彬彬那姑娘上回來,我看著也是會生養的,骨架子好,氣色也好。」

  鄭輝:「……」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


  三叔公渾然不覺地繼續說:「兩個都好,兩個都抓緊。我不管你們外面的規矩是什麼樣的,反正你儘快多生幾個就行。男孩女孩都好,多益善。」

  「三叔公,我記住了。」鄭輝站起來,給老人的茶杯續上水:「天晚了,您早點歇著。明天還要幫我召集族人呢。」

  三叔公接過茶杯,嘟囔了一句:「記住了就好,別光記住不行動。」

  喝完三叔公站起身來要去睡覺,鄭輝扶老人往裡屋走。

  ……

  第二天一早,三叔公派了阿福去各家各戶通知,讓族裡所有種茶的人家,中午到祠堂來開會,說阿輝有大事要說。  閩南宗族的效率是很高的,在這種以血緣為紐帶的社會結構里,族老說一句話的分量,抵得過政府發十張通知。何況是三叔公親自出面,又是為鄭輝的事。

  中午時分,鄭氏宗祠里已經坐滿了人,祠堂外面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老人和婦女。

  加起來二三十號人,基本覆蓋了鄭氏宗族裡所有與茶相關的家庭。

  三叔公拄著拐杖坐在祠堂的紅木椅上,旁邊站著鄭輝。阿福搬了把椅子給鄭輝,鄭輝沒坐,就站著說話。

  他先是簡單地和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後直奔主題。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找大家來,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我打算在咱們安溪建一個茶廠,以後長期大量地收購茶青。但我有一個要求,我只收無農殘的茶青。

  就是說,從今年冬天開始,打算賣我茶青的,茶園裡不能再打任何農藥了。不管是殺蟲的、除草的、催芽的,一律不用。」

  院子裡響起了一陣竊私語,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不用農藥,這對於習慣了化學農藥種茶的農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

  有人忍不住問:「阿輝,不打藥,茶葉被蟲咬了怎麼辦?」

  鄭輝看過去:「所以不是讓大家自己摸索。過兩天縣農業局、茶科所的專家會來村里培訓,怎麼防蟲,怎麼除草,怎麼修剪,怎麼記錄,都有人教。

  後面也會有人定期來巡查。」  又有人問:「產量要是少了呢?」

  「會少。」

  鄭輝沒有掩飾:「第一年可能少三成,嚴重的地塊可能少一半,大家要先有這個心理準備。」

  祠堂里更安靜了。

  鄭輝繼續說道:「我會跟願意參加試點的人簽協議,茶青按無農殘標準收購,價格會高於現在普通茶青。

  專家會按畝產下降、人工增加、風險成本一起核算,保證大家明年的總收入不低於今年,而且會比今年更高。」

  院子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來。大家都在消化這些信息。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首先站了出來。

  「輝阿。」他操著閩南腔說道:你說的這些,我信。你給大家做了多少事,路也修了、學校也建了、影視城也給我們安排了工作。

  你的話,我們不信還能信誰?就算真的虧了,沖你這些年做的事,我也願意跟著干。」

  這話一出,旁邊立刻有好幾個人附和。

  「對,輝阿不會騙阮們的。」  「就是,這些年他做了多少好事,我們心裡有數。」

  「他要是想坑人,還用繞這麼大一個彎?人家自己就是大老闆了。」

  鄭輝看著這些淳樸的面孔,心裡湧上暖意。

  這些人不是因為聽懂了什麼商業邏輯什麼市場分析才答應的。他們答應,純粹是因為信任鄭輝這個人。

  鄭輝說道:「大家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必須把話說清楚,我不是要大家跟著我做慈善。這是正經的生意往來,你們種好茶,我出好價錢收。

  大家也要養家的,家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學費,有醫藥費。你虧一年,家裡就要緊一年。我要是讓大家為了我虧本,這個試點就沒有意義。」

  三叔公在旁邊聽了全程,等鄭輝說完了,才拄著拐杖敲了敲地面。

  「好了,阿輝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祠堂前院立刻安靜下來:「這事就這麼定了。誰要是嘴上答應了,回去偷偷還用農藥,被查出來了,不用阿輝出面,我老頭子親自上門找他算帳。

  丟的不是自己的臉,是咱們整個鄭氏的臉。」

  眾人紛紛點頭應聲。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