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日常
莊、林兩家的孩子,哪怕是最皮實的林棟哲,骨子裡都是非常懂事且有分寸的。
周誠雖掏了一張「大團結」專給他們買單,他們也不會真就隨便亂花。
除了給所有人都買了奶糖和餅乾之外,幾個孩子不過額外替向鵬飛挑了把塑料尺做禮物。
天氣熱得厲害,他們甚至沒捨得在外面買雪糕。
他們經常背著木箱子賣雪糕掙零花錢,心裡很清楚,家裡批發來的雪糕要比外頭便宜得多。
四個人回家吃,對比在外面買著吃,能省下差不多一毛錢。
從小賣鋪出來時,他們手裡的東西,甚至用不著破開那張「大團結」。
「大團結」對他們的作用,更多是作為底氣。
可以讓他們無論走進小賣鋪、國營商店,還是其他商店,或看或買,都能挺直腰杆、
遊刃有餘。
莊家二老那邊,黃玲與莊超英一進門,後者打完招呼,沒說上兩句話,便尋了個由頭躲了出去。
黃玲一個人坐在屋裡,跟莊阿婆據理力爭,連擠兌帶陰陽,把莊阿婆噎得滿臉漲紅,卻反駁不了一句。
莊阿婆還想找兒子哭慘,結果瞅來瞅去,都沒見到孝莊」的影子。
沒有孝莊」扯後腿,最後黃玲氣勢如虹,在莊阿婆那副萬般不舍、仿佛割肉的表情中,生生要來三十塊生活費,作為向鵬飛兩個月的花銷足夠了。
把錢要到手,黃玲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揚眉吐氣之感。
這麼多年了,她這還是頭一遭從莊家人手裡討回點什麼來。
莊阿婆臉色活像吞了只蒼蠅,好不容易捱到莊超英回來,剛準備對著大几子發作幾句,黃玲便起身要走。
莊超英也不傻,一看老母親臉色鐵青,哪裡還敢多留,硬著頭皮,順著黃玲的話頭,腳底抹油便溜了。
黃玲和莊超英從老莊家回來時,幾個孩子還蹲在小賣鋪門前花壇那棵大樹的濃蔭底下,湊在一處分著零食。
看著向鵬飛融入在孩子堆里,所有人一副純真滿足的模樣,黃玲心底僅剩的那點怨氣,也一下子散了乾淨。
她領著孩子們一道回了家,進門連口氣都沒歇,便拿了肉票出門買肉去了。
莊筱婷知道周誠不怎麼愛吃糖,特意替他留了餅乾,只是周誠還在玄妙觀那邊沒有回
來。
下午周誠到家時,黃玲已經在廚房裡燉上了紅燒肉。
晚飯一家人吃得相當盡興,向鵬飛也吃得滿嘴油光。
黃玲考慮到向鵬飛初來乍到放不開,紅燒肉出鍋便早早按人頭分好,每人一碗。
這樣一來,向鵬飛便不用拘謹,可以吃個自在。
向鵬飛就這麼在家裡住了下來,也越來越喜歡這邊。
莊圖南和林棟哲經常帶他到處玩,一起打球,一起參加聚會,莊筱婷把自己的書借給他看,各種故事書和少兒科普書籍,讓他長了不少見識。
在這邊,他認識了不少朋友,經常過來一起玩的,吳珊珊,吳小軍他們,他沒幾天便熟了。
最讓他感覺安心的,還是黃玲對他的態度。
黃玲對家裡孩子一視同仁,孩子們一起吃,一起住,不會偏袒哪一個,不論誰添置了東西,他都會有一份。
當然,家裡孩子做家務,他也要跟著做。
對做家務這點,他沒有絲毫抗拒,反而樂在其中,因為他能清楚感覺到,大舅媽這是
沒把他當外人。
這種感覺,在外公外婆那裡,是絕對體會不到的。
家裡最讓他崇拜的,自然還是周誠。
對於這位看上去總是懶懶散散的二表哥,向鵬飛搜腸刮肚,也很難用他貧瘠的詞彙來具體形容。
反正越是接觸,越是了解,便越崇拜。
唯一的問題是,對方身上的光環太多,太過耀眼,容易讓人自慚形穢,不敢靠近。
這天夜裡,已過了十點,向鵬飛才看完電視從林家回來。
這個點,黃玲和莊超英早已睡下了。
他悄悄推開門,儘量不弄出半點聲響。
在蘇州這邊,孩子多,遊戲花樣也多,他們白天、晚上地各種瘋玩,不過各種玩樂里,最讓他著迷的,還是看電視。
每晚他都跟著林棟哲泡在林家電視機前,直看到眼睛發澀、腦袋發沉,困得實在撐不住了,才肯摸回來睡覺。
宋瑩這兩天,已是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當初張爺爺家說林棟哲「人小屁股大」時,究
竟是怎樣一種滋味。
從前經周誠提醒,她只是心裡理解。
可理解歸理解,到底不如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向鵬飛待得太晚,著實影響了她家的正常作息。
奈何兩家感情太好,她又實在抹不開面子對黃玲吐槽。
向鵬飛脫了涼鞋,輕手輕腳地躺上那張竹板床,腦子裡還翻湧著方才電影裡的刀光劍影。
他幻想著自己也是一位身懷絕技的大俠,飛檐走壁,行俠仗義,除暴安良。
就在他越想越興奮,連困意都快要被這股亢奮壓下去時,上鋪忽然傳來周誠壓低的聲音:「鵬飛,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向鵬飛一怔,思緒一下子被拉了回來,他忙道:「二哥,你還沒睡啊,有什麼事,你說就行!」
上鋪的周誠嗯了一聲,開門見山道:「以後在棟哲家看電視,記得別人回家的時候,你也跟著一起回來。哪怕棟哲留你,你也不要答應。」
向鵬飛愣了愣,不等他反應,周誠繼續道:「時間太晚,會影響大人休息。林叔,宋姨,都得上班,我們兩家感情好,被打擾了生活,他們或許不會說,可我們自己不能不自覺。」
向鵬飛聽完,連忙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了。
「二哥,我知道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他答得乾脆,並未因為周誠提點自己而心生芥蒂。
這些天,他跟周誠接觸不少,也一起出去幾次,周誠素來出手大方,待他也從不擺架子,他心裡頭只有敬服,並沒有別的不自在。
而且他也已經知道,周誠雖是二表哥,可在家裡,他的話比大表哥莊圖南還好用。
很多時候,甚至連大舅舅和大舅媽,很多事都會徵求他的意見。
「你注意就好,這種事不能等到別人提醒,不然你就變成林棟哲第二了!」
周誠話音一落,下鋪一直閉著眼的莊圖南便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顯然,他聽明白了什麼是「林棟哲第二」。
林棟哲當初「人小屁股大」,他可是記憶猶新。
向鵬飛顯然不明白「林棟哲第二」是什麼意思,林棟哲給他講過許多故事,可顯然不會把自己的糗事抖出來。
他茫然地扭頭看向對面床鋪,莊圖南睜開眼,不等周誠開口,便將當初林棟哲如何被張家人說成「人小屁股大」,如何當場撂放話,之後林家又如何省吃儉用攢錢買電視的事,簡要地講了一遍。
莊圖南還沒講完,向鵬飛就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不好意思地雙手捂住臉,明白了什麼是「林棟哲第二」。
當然,他也領會到了周誠提點他的好意。
他試著換位思考,一旦他太過分,不知收斂,林家林叔或宋姨哪天忍無可忍,也丟給他一句「人小屁股大」,那他非要窘死不可。
到那時候,不光他自己無地自容,只怕還會影響跟林棟哲的友誼。
跟林棟哲的友誼他還是非常看重的,畢竟林棟哲是他來這邊以後,最好的朋友,也是完全不會嫌棄他的朋友。
「二哥,多謝你提醒。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已經過分了。」
向鵬飛真誠地道了聲謝。
「小孩子不懂這些很正常,別太放在心上。平時注意些就行了。睡吧。」
周誠輕輕回了一句,便不再出聲。
向鵬飛輕輕應了一聲,在心裡默默反思良久,最後在不知不覺中沉入夢鄉。
自打有了周誠這聲提醒,向鵬飛果然再也沒有在林家看電視看到深更半夜。
一般不到九點,旁人都陸續散了,他也就起身回了莊家這邊。
林棟哲還納悶,自己最好的電視搭子怎麼忽然就轉了性子。
他完全不知道,向鵬飛從莊圖南那裡把他的光輝事跡了解了個清楚。
沒了向鵬飛干擾作息,宋瑩和林武峰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兩口子起初還奇怪向鵬飛怎麼突然懂事了,沒過幾天隨口一問,便從莊圖南嘴裡得到了答案。
這一下,兩人心裡對周誠都多了幾分感激。
只能感慨,周誠這孩子,為人處世實在太成熟,太周全了。
林棟哲看電視喜歡拉著向鵬飛一道,很大程度也是想沾向鵬飛的光。
畢竟平時他也不能看得太晚,可有向鵬飛在,爸媽便不好意思當眾攆人,他自然是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自打向鵬飛不再陪同,他看電視便沒了之前那麼自由。
一旦看到太晚,就會迎來宋瑩的警告。
警告不聽,就會迎來雞毛撣子伺候。
每次在床上捂著腚,林棟哲都會懷念跟向鵬飛一起,看電視自由的日子。
對向鵬飛來說,即便看電視不能看到太晚了,他在莊家的生活,總體來說還是非常美好的。
唯二的不好,大概就是蘇市的天氣,還有大舅舅莊超英的補課。
蘇州的天,是真熱啊!
他這輩子,都沒過過這麼熱的夏天。
在貴省,這時候晚上睡覺還要蓋被子,在這裡,若是做不到心靜自然涼,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的睡覺,都會變成一種煎熬。
當然,熱,只是身體上的煎熬。
他最害怕的,還是補課,補課對他是身體和心靈上的雙重煎熬。
他學習不好,基礎很差。
大舅舅莊超英就從基礎給他補。
他只能說大舅舅不愧是老師,家裡各個年級的習題應有盡有。
作業太多,他根本補不完!做不完!
每到補課、寫作業煎熬的時候,他就會由衷地羨慕二表哥周誠。
莊超英補課,不僅是他,莊圖南和莊筱婷都逃不掉。
在他們被捆在桌前奮筆疾書、苦不堪言時,唯有周誠不用參加補習,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看小說雜書,就看小說雜書。
只是這種待遇,他羨慕都羨慕不來。
他也早知道,他二表哥有著近乎過目不忘的本事,學習成績更是常年制霸整個年級。
他還聽說,開學之後二表哥便要升初一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二哥居然沒有像大哥莊圖南那樣去考重點中學,而是選了離家最近的棉紡廠附中。
他從莊筱婷嘴裡得知,為這事,二哥跟大舅還當面爭執過一次。
結果便是大舅找來一套往年的中考習題,讓二哥做。
等二哥做完,大舅就徹底不說話了。
用大表哥莊圖南的話來說:景誠是真正的天才,早已不需要按部就班地待在學校里。
不論是附中還是重點中學,對他而言不過都是換個地方混日子罷了。
而附中,比一中離家更近,附中的老師他也更熟,在課堂上也能睡得更香。
每次想到這裡,向鵬飛眼前便會浮現出大表哥那張羨慕、酸澀又無奈的臉。
院裡多了一個向鵬飛,對莊、林兩家人影響還是比較大的。
最主要的影響,不是大人們的休息,而是兩家人洗漱、洗澡和上廁所。
原本兩家人共用一個廁所,本就不是很方便,如今加上向鵬飛,又正值炎夏,洗澡需求高,這一下子,就導致兩家上廁所得排隊,由此又不得不往巷子口的公廁跑。
習慣了家裡的廁所,如今再跑大老遠的公廁,換誰都有點受不了。
尤其周誠,對任何不方便的事都深惡痛絕。
所以很快,他就跟林武峰提了一嘴。
兩家算是一拍即合。
林武峰是行動派,當即便開始研究廁所。
他又跟莊超英商量,很快,兩家便拉回來一車磚頭。
林武峰有點砌牆的功夫,只是功夫不多,不過也比完全不懂工事的莊超英強。
林武峰作為主力,莊超英作為小工,幫著遞磚、和泥,周誠則負責監工。
不過三天功夫,廁所中便多了道牆,還裝了兩扇門,把之前的廁所分為如廁間和洗澡間。
這樣一來,功能分離,兩邊可以同時使用,互不打擾,只要不是太湊巧,至少不用在廁所門口排隊了。
這樣的改造,唯一的問題就是兩個小間都太過逼仄。
可不管怎麼說,都比之前要方便不少。
暑假快結束前,黃玲給向鵬飛做了件新衣服。
把她從莊阿婆那裡要來的錢,一分不剩全用上了,甚至自己還貼補了點。
熱風吹拂,蟬鳴陣陣,暑假轉眼過去了。
臨出發去火車站前,趁著沒人時候,向鵬飛找上黃玲,他把舊衣服拿出來,扯開裡面的內襯,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打開,裡面有二十塊錢,還有一些皺皺巴巴面額不一的糧票。
「臨走之前,媽告訴我,住在誰家,就交給誰。」
向鵬飛把錢和糧票重新裝回信封,遞向黃玲。
黃玲沒有第一時間接過來,只是愣了愣,輕聲問他:「你沒跟你外婆說?」
向鵬飛抿抿嘴唇,低頭道:「小舅舅在車站接我時候,就說要把我送大舅舅家來。在外婆家,我知道外公外婆都不想收留我。」
說著,他把信封直接塞到黃玲手裡,臉上露出坦然的笑,「我媽說家裡窮,我爸掙錢也少,一天就掙二角八分錢,家裡拿不出更多的錢,大舅媽,你別嫌棄。」
黃玲看著如釋重負,臉上又努力堆笑的向鵬飛,喉頭猛地一酸。
向鵬飛遞來那二十塊錢,黃玲考慮之後,到底沒有留下,而是轉而換了個信封,重新給了向鵬飛,並告訴他,裡面是大舅舅莊超英給他媽媽寫的信。
儘管小巷的孩子們,諸如林棟哲,縱有百般不舍,向鵬飛還是回貴省了。
向鵬飛離開後,沒過幾天,各個學校也陸續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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