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入城見聞
冰鎮西瓜的滋味不論在任何地方，任何年歲，任何季節，都極具衝擊力。
向鵬飛捧著那塊瓜，哪怕咬得小心翼翼，也很快在不知不覺中只剩了瓜皮。
他把紅瓢啃得乾乾淨淨，瓜皮上都只剩一層薄薄的青白。
瞥見旁人手裡還掛著一層紅瓤便被丟進垃圾桶的瓜皮，他頓時覺得不好意思，也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往前幾步，把瓜皮輕輕丟進垃圾桶。
他有些窘迫，卻異常坦誠地開口：「這是我第一次吃西瓜。以前我媽跟我說過，西瓜很甜，夏天用井水鎮過會變得冰冰涼涼的、更甜。可我沒想到，它真的會這麼涼，這麼甜。」
向鵬飛的話，每一字都發自真心。
貴省地處西南，九成以上是丘陵山地，是典型的高原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哪怕同一片區域，也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這種獨特的地理地貌，讓貴省瓜果梨桃兼備，本土的水果品類能超過絕大多數省份。
可八十年代以前，貴省幾平不產西瓜，產地極小不說，因各種原因，還不怎麼流通。
這就導致向鵬飛十歲了，也只從自己母親口中聽過西瓜的滋味。
莊筱婷看著向鵬飛讚嘆連連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趕忙解釋道：「鵬飛哥，這西瓜不是井水鎮的，是用冰箱冷藏的。」
向鵬飛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冰箱？你家裡還有冰箱？」
冰箱對向鵬飛來說同樣是少見的稀罕物，他只在國營商店中見過冰櫃，還從沒見過哪一戶人家有私人冰箱的。
小姑娘迎著向鵬飛驚奇的目光，驕傲地揚了揚小下巴：「我家有冰箱呢，就在廚房，還有各種冰棍。冰箱是我二哥打桌球贏來的，他是全國冠軍，還上過好幾次電視呢！」
一提起周誠，小姑娘簡直有說不完的話。
不過她才說了一句，就已經快把向鵬飛震傻了。
桌球，贏冰箱，全國冠軍，上電視，這一個個詞彙，都讓他懷疑這些詞彙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周誠一見小姑娘眉飛色舞準備吹噓自己，連忙將其打斷。
有些事背後吹就算了，當面吹，他怪不好意思的。
「筱婷，再給鵬飛拿塊西瓜，你們吃完了，再一起去洗手。還有雪糕，今天就不限制你們了。」
「知道啦二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周誠先出去洗手，順帶洗了把臉。
很快，小姑娘就帶著向鵬飛到院子裡洗手，也順便帶他去了廚房。
看著那台比他還高出一頭，充滿著這個年代所特有奢華感的冰箱，向鵬飛眼裡滿是新奇與嚮往。
小姑娘給他鄭重其事地介紹了冰箱，又從冷凍層里取出兩支最貴的奶油冰棒，一人一支。
外頭悶熱，她指完廁所的位置，便領著人回了屋裡。
然而不等兩人涼快涼快，身後的紗門又被嘩」的一聲大力拉開。
林棟哲扯著嗓子帶著一股子熱騰騰的晚風闖了進來。
「圖南哥，二哥，我聽說你們弟弟來了！」
林棟哲的自來熟一如既往，進了門一邊喊著，目光便已經落在了向鵬飛身上。
三兩句問清鵬飛的來歷後，林棟哲的好奇更多更不加遮掩了。
「你是從貴省來的，那你們那兒有什麼好玩的？」
向鵬飛直率道：「掰苞谷，趕集，抓蜻蜓，追火車......好玩的東西多得很。」
他看著林棟哲，很喜歡這個自來熟的朋友，直覺對方不會嘲笑他。
「追火車？火車還能追？你們貴省真牛！」林棟哲眼睛倏地一亮，口中讚嘆，「今年二哥去首都比賽就是坐的火車，我跟去了車站才第一次見，以前都只能在電視上看火車。」
今年周誠外出參賽，林棟哲也跟著去了車站送行。
車站裡人擠人，連腳都邁不開，小孩子更沒有機會玩什麼追火車的遊戲。
向鵬飛不明白林棟哲為什麼會對追火車感到驚奇，不過他沒去深想，因為他也同樣驚奇著，「電視？你看過電視？我們那邊整個村子都沒有電視呢！」
林棟哲一拍胸脯，慷慨道：「我家就有電視，等我媽洗完澡，我帶你看電視！」
向鵬飛很興奮：「好，我回去就可以和我的朋友們說我看過電視了。」
在林棟哲面前，向鵬飛才頭一遭展露出發自內心的情緒。
周誠一家人對他固然也挺友好，只是他現在寄人籬下，心理上天然就矮了一頭。
而林棟哲是鄰居家的孩子，彼此間沒有依附關係，向鵬飛跟他相處時，便不用背任何包袱。
不多時，林棟哲聽到自家屋門傳來動靜，接著透過窗看到宋瑩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出來，頓時就從板凳上跳起來，拉著向鵬飛，喊上其他人一起去看電視。
向鵬飛到了林家屋裡也顯得很侷促，不好意思找位置坐下。林棟哲掀開電視布罩，開了電視，熱情地招呼向鵬飛坐下。
向鵬飛第一次看電視，滿眼全是驚奇，這一看，他就入了迷。
晚上該睡覺了，莊家沒有向鵬飛的床位。宋瑩想讓向鵬飛暫住到自家那邊去，黃玲雖然心動，終究還是婉拒了。
宋瑩知道莊家床位緊張，便貼心地把家裡的一張竹板床送了過來，尺寸恰好能容下一個人。
黃玲實在不知如何感謝，有了竹板床，本來只能打地鋪的向鵬飛，便跟莊圖南睡在了一塊。
那張竹板床拼在了莊圖南的下鋪，兩個孩子挨著睡，倒也算寬裕，只是裡屋的過道就只容得下一個人的身位了。
躺在竹板床上，向鵬飛望著頭頂那片全然陌生的天花板，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僅僅一晚上光景，他對此次蘇州之行的感官便徹底反轉了。
起初他是不肯來的，是他母親硬逼著他上了車。
到了外公外婆家，他能明顯感受到外公外婆不歡迎他。小舅舅小舅媽更是毫不掩飾地嫌棄他，嫌棄他是鄉下孩子，嫌棄他擠了幾天火車，渾身帶著髒臭氣。
可到了大舅舅家就不一樣了。
除了大舅媽好像一開始不喜歡他，所有人對他都很好，而到了吃飯時候，大舅媽對他也很好了，還給他夾了肉。
這一晚上，他見了太多新東西，吃了西瓜，吃了雪糕，見了冰箱，還看了電視，甚至連吃飯都能吃上肉。
他真心覺得，城裡的生活比鄉下要好太多了，也終於有些明白了母親為什麼心心念念地要把他送回城裡來。
就在這一刻，他心裡頭忽然燃起了一股渴望。
他也想以後能過上好日子，也想給母親買冰箱、買電視，也想有朝一日，把母親接到城裡來住。
因為想得太多，思緒太過強烈，他竟有些失眠了。
已經睡了一覺的莊圖南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身邊的向鵬飛還瞪大著一雙眼，望著天花板沒睡。
「還沒睡呢？」
「圖南哥，我睡不著。我覺得城裡實在太好了。」
「過幾天，我帶你逛蘇州城，城裡好玩的東西可多了。」
「圖南哥，謝謝你。你跟二哥，林棟哲，還有筱婷，都是好人。」
上鋪的周誠睜了睜眼，本想說些什麼，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第二天一早，黃玲便要和莊超英一道去老莊家那邊。
莊超英自然一百個不情願，只是黃玲避開孩子時就明確告訴他，要是不去跟阿爹阿婆要來鵬飛的生活費，她就把鵬飛給送過去。
黃玲說得堅決，沒留半分轉圜的餘地。
莊超英無奈，即便再有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跟黃玲一起坐上了車。
兩人出發前，周誠本來想跟著去的，只是被黃玲攔了下來。
黃玲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跟老莊家互相撕扯的樣子。
莊超英板著個臉，心中相當不爽。
之前他喊周誠去爺爺奶奶家，對方寧可在家睡覺也不去，現在黃玲準備去要錢，他的積極性倒是上來了。
黃玲不想他去，他也就不去了。
黃玲的戰鬥力」現在今非昔比，加上她又占著道理，即便在原劇情中都沒有吃虧，所以他也就沒繼續堅持。
黃玲跟莊超英前腳出了門，林棟哲後腳就過來邀請所有人一起去看電視。
周誠在林家待了一會便離開了，好不容易家裡沒大人，他準備去趟玄廟觀那邊。
如今李一鳴基本都在玄廟觀一帶擺攤，前陣子兩人剛湊了筆錢從南邊進了一批電子表，他正好去看看銷路如何。
周誠一走，莊圖南又看了一會兒電視，也覺得索然無味了。
電視上的電影翻來覆去他看了不少遍，除了向鵬飛外，其他人都快看夠了。
等電視台終於把電影播完，莊圖南便提議帶向鵬飛去逛逛蘇州城。
向鵬飛雖然有點捨不得電視，卻也欣然答應了。
莊圖南說是帶人逛蘇州城，其實他也不敢第一次就帶人跑太遠，於是就先在棉紡廠附近逛了一圈。
逛著逛著，莊圖南感覺應該展現一下兄長對表弟的關照，於是很快，一群人就來到了小賣部。
小賣部玻璃櫃檯里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小商品，其中一個櫃檯專門擺放著孩子的零食和文具，棒棒糖、麥芽糖、動物餅乾、鉛筆，塑料尺————
向鵬飛站在櫃檯前，看著裡面的東西既新奇又渴望。
他站著不動，眼睛瞪圓，那表情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鵬飛哥，你喜歡吃動物餅乾嗎？」
身後傳來莊筱婷的聲音。
「不，不喜歡吃。」
向鵬飛回頭，磕磕絆絆應了一聲，接著又轉頭，仍舊直直盯著櫃檯。
小姑娘又問了塑料尺，向鵬飛還是拒絕了。
售貨員這時候主動問：「小朋友，要來點什麼？」
向鵬飛搖頭。
售貨員從玻璃罐里抓了把糖：「小朋友，來點糖吧！」
向鵬飛連連擺手：「不，不用了，我不買，就看看。」
話音一落，售貨員明顯不耐煩起來：「你什麼都不買，就別在這擋著，其他顧客還要買東西呢！」
向鵬飛訕訕退後兩步。
這時林棟哲擠上前來，一臉不樂意：「我們也是顧客啊。」
售貨員笑笑，也不跟林棟哲計較：「那你們要什麼啊？」
莊圖南過來撐場子：「鵬飛，我帶錢了，你喜歡什麼我們就買。」
林棟哲也連忙附和：「對，喜歡什麼就買，我也帶錢了。」
莊筱婷這時也接了話：「鵬飛哥，大哥，林棟哲，你們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二哥出門時候給了我錢，說今天買東西都算他的。」
說著，小姑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大團結」。
莊圖南看著妹妹手裡那十塊錢無語了，林棟哲哇」了一聲，「莊筱婷你怎麼不早說！還是二哥最有錢，最仗義！」
向鵬飛看著小姑娘隨手便掏出一張大團結，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他下意識便覺得，他們這樣年紀的孩子，手裡拿著這麼多錢，是不是太誇張，太危險了。
「來，先給我們來二十塊大白兔奶糖！不要這種麥芽糖！」
林棟哲大大方方地替所有人做了主。
向鵬飛遲疑道：「這，太多了吧？媽媽說，賺錢不容易，好東西，看看就好了。」
林棟哲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跟二哥還不熟，你不知道，二哥要請客，你花少了，他會不開心。不信你問筱婷？」
向鵬飛看向莊筱婷，小姑娘認真地點了點頭。
林棟哲又壓低了聲音，湊到向鵬飛耳邊悄悄道：「你根本不知道二哥有多厲害，有多有錢！他可是全國冠軍，你猜今年二哥打比賽，贏了多少錢？」
向鵬飛搖搖頭。
林棟哲豎起一根食指，眉眼間全是與有榮焉的驕傲，接著不等對方反應就湊過去道：「二哥贏了一千塊！整整一千塊獎金！足有這麼厚！」
說著，林棟哲還用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厚度。
向鵬飛直接懵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大。
貧困家庭的孩子對金錢還是很敏感的。
一個人，一個家庭優不優秀，厲害不厲害，從有沒有錢，就可以輕易看出來。
來到莊家後，昨晚他就聽了太多關於周誠的「優秀」、「厲害」、「不一般」，卻從沒想到能誇張到這種程度。
一千塊，在他的認知里，毫無疑問是個天文數字！
他爸在鏟鍋寨大隊，端著的也算鐵飯碗，一天下來掙兩毛八分錢。
兩毛八分，在他們村里、鎮裡，已經算是相當體面的收入了。
可周誠，他這位二表哥，只比他大兩歲而已。
一次比賽就拿到一千塊！
一千塊，他口算不出，他爸，哪怕他家裡上下，要掙一千塊，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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