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好像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差點把這小姑娘當悍匪給砍了,還是林璃糾正了他的錯誤。
他記得這小姑娘當時女扮男裝,張口就是爺來爺去,聊個天就是我有一個朋友,主打一個追求自由,桀驁不馴,屬實是個很有趣的人。
想著,沐安嘴角微微勾起,準備開口調侃兩句。
哪曾想,未等他開口,那彎下的腰,還有那恭恭敬敬的態度,已經將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楊荷見過前輩,一別數年,前輩依舊如當年一般瀟灑,能再遇前輩,實乃楊荷之幸也。」
望著眼前腰彎了幾乎九十度的楊荷,沐安的笑容定格了一瞬,本來已經到嘴邊的,
「這不是"楊廣"小兄弟嗎,怎麼這人長大了,性別和名字也跟著變了?」
早就想好的話被吞回腹中,轉而變成了一句。
「嗯,這些年過得還算可以,你呢?」
楊荷彎著的腰重新站著,臉上露出了一抹虛假的笑容。
「托前輩的福,晚輩的日子還算過的去。」
沐安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臉上的笑容,好一會兒才出聲問道。
「其他人呢?怎麼就你一個?」
楊荷的臉色一僵,差點沒能維持住自己的表情,她小幅度的吸了一口氣,擠出了有些難看的笑容。
「回前輩,跟前輩分開後,商隊遇上了一些事情,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
沐安沉默了一會,他看向楊荷,發現當年的少女雖仍穿著男裝,卻不再執著於掩飾自己的性別。
皮膚黑了不少,全是風吹日曬的痕跡,手上是厚厚的老繭,還有一道道顯眼的疤痕。
武道修為比起幾年前更是增長了許多,單以真氣的多寡來論已經踏入了一流水準。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這些年,楊荷過得並不容易。
敘舊的心思徹底淡去,沐安裝作沒有聽出這話的意思,轉而問道:「看樣子,你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當年那個火堆前的少女也算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楊荷怔了怔,她微微低頭,掩住自己臉上一閃而過的苦澀。
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她臉上已經掛上了公式化的笑容。
「晚輩當年不懂事,鬧了不少笑話,讓前輩見笑了。」
沐安搖了搖頭,用狀似玩笑的語氣出聲。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日夜苦練武藝,跟著家族商隊風餐露宿,奔波於山野之間,怎麼說也算不得笑話。
不管是追求自由,還是追求夢想,亦或者只是想逃避既定的命運,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楊荷笑了笑,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將情緒儘可能的藏在心底,聲音卻仍帶著幾分顫抖。
「前輩說笑了,晚輩當年的豪言壯志說白了不過是小孩子鬧彆扭。改變自身命運什麼的,現在想來真的很可笑,不過是不懂事的孩子想要逃避責任罷了。」
楊荷的聲音一頓,繼續自嘲起來,「所謂的努力也差的太多了,多到再怎麼後悔也沒用,倘若我當年再謹慎些……」
似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楊荷的眼眶泛起了微紅,但她仍強忍著情緒,朝沐安擠出一抹笑容。
「前輩來青州城可是有什麼事要辦?一別多年,晚輩能再見到前輩真的甚是歡喜,可否容晚輩招待一下前輩,也算是回報前輩當年對晚輩的照顧。」
沐安看了楊荷一眼,他怎麼會猜不到楊荷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跟自己拉關係,但他還是笑著答應了下來。
他也有些好奇,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讓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少女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比起五年前的時候,現在的楊荷雖然更適合在這個世界生存,但她同樣死氣沉沉,活的非常累,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彩。
亦如當年,談不上對錯,不過是一個故事,一段人生的經歷,聽一下也無妨。
「確實是有些要事,能有個懂行的熟人在也能方便不少。」
楊荷又是恭敬一禮,「前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管說,晚輩定竭盡所能幫前輩解決問題。」
「你對青州本地的勢力可算了解?」
楊荷當即拱手,「還請前輩放心,晚輩這些年可沒少跟青州各地的勢力打交道,定能讓前輩滿意。」
「那你對清江楚家可有了解?我這次來青州有事找他們。」
聽清沐安的問題,楊荷微微一愣,心裡暗自驚嘆,竟如此之巧!
雖然很想替自己家說些好話,多說些楚家的壞話,但她還是儘量用客觀的態度回答了沐安的問題。
「大人或許並不清楚,這青州城內的楚家和清江楚家其實並不是一回事,如果您是要找清江楚家,那您應該是找錯地方了。」
「詳細說說。」
「大概是在一百多年前的時候,當時的楚家因為理念的紛爭分成了兩部分,其中的一脈子弟全部離開了他們楚家世代耕耘的清江城,轉而來到了我們青州城的地界。
清江楚家就是大部分人所知道的楚家,家族勢力龐大,是一個傳承了有五百年之久的大世家。
而遷入我們青州城內的楚家其實算不得什麼大勢力,他們主營的業務就是開設學堂,開設醫館。
起初是沒人相信楚家的人會來青州城做善事的,但一百多年過去,哪怕再怎麼討厭楚家,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真的替城裡的百姓做了許多事情。
清江楚家卻截然不同,他們行事霸道,豢養幫派,欺壓百姓,在清江城的地界上和土皇帝無異,和他們打交道那叫一個噁心。
不知道前輩您是否聽過斷魂閣這個殺手組織,這個組織就是清江楚家一手豢養的。
誰得罪了他們,他們就殺誰,凡是跟清江楚家有衝突的人幾乎都被刺殺了。
就連幾年前的泰州叛亂,這個殺手組織也在裡面摻了一手!」
說這話的時候,楊荷的語氣明顯變了不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齒。
沐安看了她一眼,多少猜到了些什麼。
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楊荷的說辭,但心裡卻仍未下定論。
到底如何,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還是要自己去看看才行。
但他有預感,不出意外,這次要大殺特殺了。
沐安摸了摸腰間的流雲,心中微嘆。
這世道怎能如此黑暗,竟把他這麼一個大善人逼到這等地步,唉……
想著,他拿起腰間的酒壺一口悶了下去。
「前輩,晚輩可否抽一下旱菸。」
「你隨意,不過旱菸什麼的還是少抽為好。」
「醉酒傷身,公子也該少喝些為好。」
反駁的語氣還有突兀變化的稱呼讓沐安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
「要喝一杯不?」
「『廣』謝過沐臨公子的美酒。」
「沐安」
「楊荷」
「你倒是成熟了不少。」
「謝前輩誇獎,能與大統領相識,實乃楊荷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