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吞雲吐霧的陳廣,何青木突然覺得,他對莊生所做的一切多出了一絲理解。
喊聲從遠處傳來,少年學著自己先生的模樣,朝著鏢頭露出溫和的笑容。
「陳鏢頭,路上我給你講講新法吧,這是我家先生提出來的,若是能實現,大家的生活一定會好上許多。」
「那感情好,莊夫子是有大學問的人,提出來的肯定是對我們百姓有利的大好事!」
聊著聊著,何青木因為獨自一人遠行而忐忑不安的情緒也淡了下去,他突然開始有些期待。
期待那個被先生稱作正在朝世外桃源演變的地方,期待見到那位讓先生都非常崇敬的大統領。
如果是那裡,一定能讓他逐漸理解先生教給他的一切,在未來接過先生的理想,將薪火傳承下去。
……
皇宮裡發生了什麼,何青木正在經歷什麼,莊生都不知曉。
他是一年前救下的這個學生,從一群強盜手中。
至於為什麼會把何青木帶在身邊悉心教導,莊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或許是因為憐憫,或許是覺得何青木的經歷和他自己很像,又或許是為了讓自己的畢生所學有一個傳承。
是故,當何青木站在他身前,告訴他,自己非常非常害怕時。
莊生並未思考太久,就放下了所有的身段,以近乎哀求的語氣給沐安寫了一封信。
他同沐安到底是怎樣的關係,莊生自己心裡最清楚。
當初臨安堂的事情發生後,就註定了沐安不可能對他有好臉色,說什麼靠山更是無稽之談。
能得到那封沐安親手所書的長信,也不過是他利用了沐安的善意。
莊生知道,這樣實在談不上是正人君子該做的事情。
但為了自己的學生,莊生還是放下了所有身段,寫下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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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莊生看來,以沐安的度量,是不會把他的事情牽扯到他的學生身上的。
對於何青木而言,祁山道就是整個大啟最安全的地方。
莊生想了很多,所以他花了重金聘請四海商行的鏢隊來護送何青木,確保他能安全抵達祁山道。
這樣,他也能放心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啟安城,六環七環交界處,無名小巷。
幾個簡易的棚子被搭在街道一側,幾十個年輕人在棚子裡面忙碌。
有的一刻不停的用大勺舀粥,有的在一旁升起柴火,還有的正拿著提前寫好的冊子,照本宣張的讀給每一個來領粥的百姓聽。
而幾個棚子前,是長長的隊伍,幾乎一直排到街道盡頭。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衣著樸素,一部分人穿的破破爛爛,還有一部分人卻穿著質地優良的衣裳。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個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施粥的人也不在乎,他們不管來的人是否真的需要這份米粥。
輪到哪個,他們就舀一勺放了肉沫的米粥。
唯有一旁負責講解新法的年輕人說的口乾舌燥,整個臉都漲得通紅。
哪怕有人輪替,幾個時辰下來,輪替的幾個年輕人,各個都還是氣的連飯都吃不下去。
若不是莊生嚴令禁止,他們怕是能指著眼前這群「刁民」怒罵!
「施粥是為了讓人來聽新法的,這群「刁民」倒好,一個個大聲嚷嚷,還挑剔的很!搞的好像他們就應該給他們送粥一樣,吵吵鬧鬧跟個菜市場似得!」
而推動這一切的主角,此刻卻在更深處的小巷裡。
莊生捧著一籮筐的饅頭,緩步走進了小巷深處。
剛剛走進去,四十多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就把他團團圍住,亂鬨鬨的搶起了饅頭。
莊生也不惱,就這麼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群乞兒圍著饅頭哄搶。
「先生,他們不是故意這樣的,只是太餓了,我替他們向先生你道歉。」
直到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衣擺,整個人幾乎跪到了地上,他才笑著把人扶了起來,又主動理了理她滿是跳蚤的頭髮,把提前藏在懷裡的饅頭遞給她。
「吃吧。」
女孩仍不肯起身,她固執的跪在地上,不停的道歉。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們只是太餓了,真的不是想搶先生你的東西。」
看著這樣的女孩,莊生無奈嘆了口氣。
他並未生氣,行走天下多年,他又如何不知道乞兒是怎樣的模樣。
為了活下去,他們什麼都可以做,偷也好,搶也罷,為的都是那一口飯食。
現在這般的場景,他早已習慣。
更何況,比起剛開始的時候,已經好上太多。
反倒是這孩子,如此有教養,卻淪落到現在這般田地,怕是家裡經歷了不小的變故,也是個可憐人。
看著總算接過饅頭的女孩,莊生想起了這幾日的事情。
在發現這群孩子的第一日,巷子裡其實只有七個孩子。
他穿著翰林院的官服,捧著饅頭進去,孩子們卻都縮起了身子,把自己藏進角落,根本沒人敢上前。
最後,他把饅頭連筐一起留在了巷子裡。
發現這群孩子的第二日,莊生換了身普通的錦衣,巷子裡有十五個孩子。
依舊沒有人敢於哄搶,但眼前的女孩主動同他進行了交流。
那一日,他把饅頭連筐給了這個女孩,看著女孩把饅頭分給了其他乞兒。
發現這群孩子的第三日,莊生換了平民的衣服,巷子裡有二十多個孩子。
孩子們圍著他,一個個伸出了手,他笑著把饅頭都發了下去,在孩子們吃東西的時候,他以儘可能讓人能聽懂的方式講解他自己的新法。
……
今日是發現這群孩子的第七日,莊生穿著代表翰林的官服,靜靜的看著乞兒哄搶饅頭。
他也不管到底有沒有人在聽,就這麼以最簡單的方式給乞兒們勾畫新法實現後的世界。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吃完饅頭,莊生也同步停下了對未來世界的勾畫。
正當他準備離開巷子的時候,突然有聲音響起。
「先生,能繼續講講嗎,新法實施後,我們真的每天都能有飯吃,每年冬天真的不會凍死好多人嗎?」
莊生轉過身子,看向發問的乞兒。
那是一個非常瘦弱的男孩,看著只有七八歲的模樣,當然實際年齡也可能更大,畢竟他實在太瘦弱了。
莊生朝他笑了笑,扭頭看向其他孩子。
約莫十來個孩子正望著他,眼中藏著微不可察的期許。
「好,我再給你們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