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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 章 街頭,好人

2026-02-10 02:24:42 作者: 流年笙夢

  到這裡,莊生其實心裡並沒有太大波動,因為他並不認識街頭的這些人。

  這些人圍在街上砸他,也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他莊生是個怎樣的人,認定他是個無惡不赦的罪人,活該如此。

  他們單純是為了湊個熱鬧,發泄一下情緒。

  被誤導了的普通人,莊生雖然厭惡,卻可以理解,也可以自己安慰自己。

  但……

  囚車緩緩前行,穿過熱鬧的街道,穿過花街,朝著啟安城六環的方向駛去。

  心裡一直波瀾不驚的莊生慌了,他久違的感受到了害怕的情緒。

  恍惚之間,莊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在害怕,他害怕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會讓他的信念崩塌,讓他尚有餘溫的心徹底失去溫度,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哪怕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其實這是一種必然,是不通教化的結果,是那些卑劣之人的刻意引導。

  哪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應該害怕,因為這份害怕毫無意義。

  他過去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改變這些,為了讓未來不再發生相似的事情。

  而在他年輕的時候,莊生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相似的事情,他不應該害怕才對。

  是的,他該仰起頭來,坦然的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六環的百姓有許許多多認識他的人,有許許多多的人同他打過招呼,說他莊生是大善人,是值得尊敬的好人。

  他應該相信這些人,相信他們不會做出讓他絕望的事情。

  但隨著囚車緩緩前進,莊生並不驕傲的頭顱還是低了下去。

  在莊生的腦海中不斷的浮現出各種場景,那是他認識的百姓,是那些前幾日還在感謝他的人。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不念相助之恩,揮舞著手裡的爛泥,揮舞著污穢不堪的糞便砸到他的身上。

  何為愚民?便是如此。

  一路走來,莊生見過了太多太多,他見到了太多太多愚昧不堪的人和事。

  多到他已經對大多數人都失去了信任,以至於事情還未發生,他已經習慣性的設想了各種糟糕的畫面。

  在囚車駛入六環的時候,莊生不得不承認,他怕了。

  他來啟安城已經足有半年之久,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如果連天底下教化程度最高的啟安城都是如此,那麼他莊生所期待的世界大抵永遠不會到來。

  站在囚車上,莊生不由的想起了當年沐安同他所說的話。

  人性本惡,教化方能向善。

  然教化終有盡頭,私慾卻無處不在。

  多樣化的人註定會產生多樣化的想法,道理的衝突永世不會消亡。

  完美的國度只存在於幻想之中,現實只能是朝著一個目標不斷求索,而這一過程註定充滿了不公。

  

  莊生覺得,如果他害怕的一切真的發生了,他將不得不承認沐安所言才是真正的至理。

  「你們覺不覺得那個囚犯看著有點眼熟?」一個老翁出聲。

  「好像是有些眼熟。」另一個老翁跟著附和。

  「看著有些像莊大人。」這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

  「莊夫子?不可能吧!莊夫子我認識,他可是個大好人,我孫兒的病就是他幫忙看的哩!」一個老婦人反駁道。

  「就是莊大人,我不會看錯的。」中年人肯定道。

  「怎麼可能?莊夫子怎麼可能是罪人,這可是要砍頭的大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絕不可能!」老婦有些激動,她一連說了好幾遍。

  中年人沉默不答,一個少年激動開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爹!莊夫子絕對不可能是壞人!」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慌忙捂住了少年的嘴。

  「閉嘴!再說我抽你!」

  一旁的婦人將少年護住,「當家的,會不會是弄錯了?莊夫子也同我說過話,怎麼看也不像是會謀反的人啊?」

  中年人張了張嘴,拉住自己的妻子,最後小聲道:「謀逆的大罪可是要誅九族的,算我求求你們,小點聲好嗎?」


  見自己的丈夫如此姿態,婦人還想說的話被咽了回去,她學著丈夫的模樣捂住了少年的嘴。

  「兒啊,聽你爹的話,我們別說了。」

  更遠些的地方。

  「又有犯人遊街?還是謀逆的大罪?有熱鬧看了呀,有泥巴不,給我來點。」這是個常年混跡街頭的混混。

  「去去去,滾一邊去,那是莊夫子,天天施粥的大好人,怎麼可能謀反,定是被人陷害了!」

  零零星星有些許污穢朝莊生砸來,但沒一會功夫,砸東西的人就被周圍的人制住。

  整個街道處處都是竊竊私語,沒人上前,也沒人繼續亂砸。

  這樣的一幕讓一直低著頭的莊生抬起頭來,他環顧兩側的人群,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熟人。

  他們有的有些激動,有的同他對視,有的目光躲閃。

  明明自己身上滿是污穢,明明整個囚車都散發著臭烘烘的氣味,明明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發聲,莊生卻笑了出來。

  真好……

  他還沒有輸。

  這樣就夠了,不站出來也好。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跟他扯上關係的只會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很好,真的很好,非常的好,就像現在這般就是最好的結果……

  只是……

  莊生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興奮。

  明明他沒有輸,明明他證明了教化是有意義的,明明這意味著他理想中的世界有被實現的可能。

  人性並非本惡,教化能帶來的影響也遠比想像的更大。

  錯的不是他,是沐安才對。

  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眼睛很酸,這顆躍動的心臟又為何如此難受呢?

  明明他已經滿足了,不該再去奢望有人能為了他站出來。

  那樣只會害了站出來的人,他莊生不能也不應該這麼去想才對。

  到底是為什麼呢?

  陰暗的角落裡,換了身乾淨衣裳的婉舒捂著嘴巴,躲在牆壁後方。

  房屋很高,高到遮住了陽光,將女孩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里。

  她的雙眼被淚水浸染,通紅一片。

  但婉舒不敢哭出聲來,她只能小聲的嗚咽。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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