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裡,莊生其實心裡並沒有太大波動,因為他並不認識街頭的這些人。
這些人圍在街上砸他,也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他莊生是個怎樣的人,認定他是個無惡不赦的罪人,活該如此。
他們單純是為了湊個熱鬧,發泄一下情緒。
被誤導了的普通人,莊生雖然厭惡,卻可以理解,也可以自己安慰自己。
但……
囚車緩緩前行,穿過熱鬧的街道,穿過花街,朝著啟安城六環的方向駛去。
心裡一直波瀾不驚的莊生慌了,他久違的感受到了害怕的情緒。
恍惚之間,莊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在害怕,他害怕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會讓他的信念崩塌,讓他尚有餘溫的心徹底失去溫度,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哪怕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其實這是一種必然,是不通教化的結果,是那些卑劣之人的刻意引導。
哪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應該害怕,因為這份害怕毫無意義。
他過去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改變這些,為了讓未來不再發生相似的事情。
而在他年輕的時候,莊生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相似的事情,他不應該害怕才對。
是的,他該仰起頭來,坦然的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六環的百姓有許許多多認識他的人,有許許多多的人同他打過招呼,說他莊生是大善人,是值得尊敬的好人。
他應該相信這些人,相信他們不會做出讓他絕望的事情。
但隨著囚車緩緩前進,莊生並不驕傲的頭顱還是低了下去。
在莊生的腦海中不斷的浮現出各種場景,那是他認識的百姓,是那些前幾日還在感謝他的人。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不念相助之恩,揮舞著手裡的爛泥,揮舞著污穢不堪的糞便砸到他的身上。
何為愚民?便是如此。
一路走來,莊生見過了太多太多,他見到了太多太多愚昧不堪的人和事。
多到他已經對大多數人都失去了信任,以至於事情還未發生,他已經習慣性的設想了各種糟糕的畫面。
在囚車駛入六環的時候,莊生不得不承認,他怕了。
他來啟安城已經足有半年之久,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如果連天底下教化程度最高的啟安城都是如此,那麼他莊生所期待的世界大抵永遠不會到來。
站在囚車上,莊生不由的想起了當年沐安同他所說的話。
人性本惡,教化方能向善。
然教化終有盡頭,私慾卻無處不在。
多樣化的人註定會產生多樣化的想法,道理的衝突永世不會消亡。
完美的國度只存在於幻想之中,現實只能是朝著一個目標不斷求索,而這一過程註定充滿了不公。
莊生覺得,如果他害怕的一切真的發生了,他將不得不承認沐安所言才是真正的至理。
「你們覺不覺得那個囚犯看著有點眼熟?」一個老翁出聲。
「好像是有些眼熟。」另一個老翁跟著附和。
「看著有些像莊大人。」這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
「莊夫子?不可能吧!莊夫子我認識,他可是個大好人,我孫兒的病就是他幫忙看的哩!」一個老婦人反駁道。
「就是莊大人,我不會看錯的。」中年人肯定道。
「怎麼可能?莊夫子怎麼可能是罪人,這可是要砍頭的大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絕不可能!」老婦有些激動,她一連說了好幾遍。
中年人沉默不答,一個少年激動開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爹!莊夫子絕對不可能是壞人!」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慌忙捂住了少年的嘴。
「閉嘴!再說我抽你!」
一旁的婦人將少年護住,「當家的,會不會是弄錯了?莊夫子也同我說過話,怎麼看也不像是會謀反的人啊?」
中年人張了張嘴,拉住自己的妻子,最後小聲道:「謀逆的大罪可是要誅九族的,算我求求你們,小點聲好嗎?」
見自己的丈夫如此姿態,婦人還想說的話被咽了回去,她學著丈夫的模樣捂住了少年的嘴。
「兒啊,聽你爹的話,我們別說了。」
更遠些的地方。
「又有犯人遊街?還是謀逆的大罪?有熱鬧看了呀,有泥巴不,給我來點。」這是個常年混跡街頭的混混。
「去去去,滾一邊去,那是莊夫子,天天施粥的大好人,怎麼可能謀反,定是被人陷害了!」
零零星星有些許污穢朝莊生砸來,但沒一會功夫,砸東西的人就被周圍的人制住。
整個街道處處都是竊竊私語,沒人上前,也沒人繼續亂砸。
這樣的一幕讓一直低著頭的莊生抬起頭來,他環顧兩側的人群,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熟人。
他們有的有些激動,有的同他對視,有的目光躲閃。
明明自己身上滿是污穢,明明整個囚車都散發著臭烘烘的氣味,明明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發聲,莊生卻笑了出來。
真好……
他還沒有輸。
這樣就夠了,不站出來也好。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跟他扯上關係的只會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很好,真的很好,非常的好,就像現在這般就是最好的結果……
只是……
莊生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興奮。
明明他沒有輸,明明他證明了教化是有意義的,明明這意味著他理想中的世界有被實現的可能。
人性並非本惡,教化能帶來的影響也遠比想像的更大。
錯的不是他,是沐安才對。
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眼睛很酸,這顆躍動的心臟又為何如此難受呢?
明明他已經滿足了,不該再去奢望有人能為了他站出來。
那樣只會害了站出來的人,他莊生不能也不應該這麼去想才對。
到底是為什麼呢?
陰暗的角落裡,換了身乾淨衣裳的婉舒捂著嘴巴,躲在牆壁後方。
房屋很高,高到遮住了陽光,將女孩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里。
她的雙眼被淚水浸染,通紅一片。
但婉舒不敢哭出聲來,她只能小聲的嗚咽。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