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明明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明明前幾天的時候先生還在同她笑,悉心的教導她各種各樣的東西,為她描繪出了一個美好的未來。
怎麼幾天後的現在,先生卻出現在了囚車上,滿身的穢物,在光天化日之下忍受著這般的不堪。
憑什麼?憑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爹娘是這樣,先生也是這樣……憑什麼……
女孩抱著膝蓋,紅了眼眶,她想出去,想要堵在道路中央,去為先生發聲,去陳述冤情。
但她爹娘死前的話在她腦中歷歷在目。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是啊,她也只是一個僥倖逃脫了死亡的犯人罷了。
出去了同羊入虎口又有何異?
女孩掙扎著站起了身子,她的腳步顫顫巍巍,她纖瘦的雙腿不停碰撞。
她往外走了兩步,走到了陽光下,又猛地往後退了五步,如一隻受傷的小獸一般,裹著衣服把自己埋了起來。
街頭,竊竊私語還在繼續。
「你們這些人,各個都說這囚犯是好人,是大善人,是被人陷害了,也沒見你們哪個站出來替他喊冤,怎麼,就只會在嘴上說說嗎?」最開始的混混語氣不善。
「那可是謀逆,誅九族的大罪……」這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翁。
「說白了不就是怕死嗎?全是一群懦夫!」混混頗為不屑。
「那能怎麼辦,我上有老下有小,死了誰替我照顧他們?」這是一開始的中年人。
「就是就是,老頭子我一把年紀了,死了也就死了,但我那幾個兒女可都還年輕,可不能連累了他們。」
「懦夫就是懦夫,別給自己找這麼多藉口!」混混語氣激動。
「是,我們是懦夫,你就不是了?」中年人漲紅了臉,整個人異常激動,連說話的氣勢都盛了幾分。
好似唯有這般,他才能找到一絲一毫足以證明自己的東西。
混混沉默了一會,他看向中年人,一字一頓的開口。
「我沒受過他的恩惠,為何要替他鳴不平?」
恍若一盆冷水澆下,中年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提起來的氣焰一下子滅了大半,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書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頭上頂著掉了一半的帽子,穿著凌亂的衣裳,擠到幾人面前,在混混詫異的目光中湊到他身前。
「哥,那是莊夫子,就是我跟你說想拜他當老師的那個!他可是個好人,大大的好人,教了我不少東西哩!」
混混又一次沉默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先低頭,後抬頭。
抬頭的瞬間,他猛地抓住了書生的雙手。
「弟啊,你沒拜他當老師吧。」
「拜了,但莊夫子沒同意。」書生搖頭。
混混一下子鬆了口氣,他拍了拍書生的肩膀。
「那就好,那就好,沒有好啊!」
「哥,我們要不要替莊夫子說兩句?」書生摸了摸腦袋。
混混瞪了書生一眼,朝著其他人尷尬一笑。
「我也是懦夫。」
一側的酒樓最高處,韓生冷眼看著一切。
「砰!」
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滾燙的熱茶灑落一地。
他看向其他翰林院的學生,語氣憤然。
「瞧,這就是莊大人拿命也要幫助的人……」
囚車仍在緩緩前進,駛過了老翁老婦,駛過了混混和書生,駛過了中年人一家,駛過了韓生所在的酒樓。
莊生的頭又一次低了下去,他就這麼低著頭,腦中不停的幻想。
這一次,他幻想的是自己夢想中的世界。
那個世界,人人和睦,天下大同。
陰暗的角落裡,婉舒越哭越急。
她一會起身,又一會兒蹲下。
淚水染濕了她的衣衫,血絲充斥了她的雙眼。
直到一個乞兒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婉姐,囚車裡的是莊先生吧……」
「嗯……」女孩的聲音滿是哭腔。
又一個乞兒湊了過來。
「莊先生是個好人,他說的故事很好聽,饅頭也很好吃,他帶給我們的被子也很暖和,晚上在巷子裡睡覺可舒服哩……」
最先開口的乞兒補了一句。
「這個月,這一片的乞兒一個沒死,以前每個月都要死上七八個的。」
「莊先生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大家都想看看他故事裡的那個世界。」
好似被觸及了某根無法用言語去準確描述的弦,婉舒猛地站起身來。
「別說了!都別說了!求求你們,什麼都別說了!你們兩個哪都不許去,在這等著,等姐姐我回來!」
婉舒的語速飛快,好似只要慢了一點,她心中的那股氣就會徹底消散。
她用力將兩個乞兒按倒,又扯碎了自己的裙擺,在兩人不解的目光中,將他們的手捆在一起。
她本想打死結,但在綁的時候,她恍惚想到了什麼,眼眶又紅了幾分,打的結也變成了活結。
雖然有些難解,但只要費些功夫,兩人就能把結解開。
她站直了身子,手伸向裙子內側,那裡放著一個木偶。
那是她娘親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她七歲時的生日禮物,一個雕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小木偶。
而今年,婉舒已經九歲了。
她長大了,變得勇敢了,能自己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摸爬滾打,好好活下去。
再苦再累,她也能克服,她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小聲哭泣,等第二天天明,她會擦去眼淚,為新的一天而努力。
婉舒看著人偶,紅著的雙眼柔和了些許。
她對著人偶小聲嘀咕。
「爹,娘,對不起……答應你們的,婉舒應該是做不到了,真的對不起……」
女孩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把木偶重新塞進懷裡。
她站在巷子的陰影里,看向被陽光沐浴的街道。
她擦乾了眼淚,努力擠出一抹笑容,亦如以往每一次哭泣後的早晨。
在婉舒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每天睡醒的時候,她的枕邊都會有一件她喜歡的東西。
見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小時候的婉舒就會笑。
那時,她的娘親告訴她,她笑的很好看,以後也要笑著迎接每一天的到來。
「停下!都停下!莊先生是冤枉的!他沒有害人!更沒有謀反……我要告御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