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溝,北坡。
「轟——嘎吱!!」
巨大的剎車聲刺破耳膜。
兩輛墨綠色的解放大卡,裹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柴油味和寒氣,霸道地橫在了溝底。
那幾盞大功率的車燈瞬間全開,把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晝,刺得人睜不開眼。
「咣當!」
頭車的車門被一腳踹開。
趙山河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還在滴水的羊皮襖,腳下蹬著一雙帶鐵掌的大頭皮鞋。
「咔嚓、咔嚓。」
他踩著凍硬的雪地,看都沒看坡上那群人一眼,徑直走到了那輛陷在坑裡的二號車旁。
此時,變形的車門才被裡面的人艱難推開。
二嘎子捂著還在滲血的左肩膀,大壯提著那杆打空了子彈、槍管燙手的步槍,兩人灰頭土臉地鑽了出來。
借著車燈,二嘎子看清了來人是趙山河。
那個剛才面對幾十號人都沒眨一下眼的硬漢,眼圈瞬間紅了。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看趙山河的眼睛,聲音嘶啞:
「哥……我對不起你……」
「車橋好像讓我弄斷了……這車貨也沒送出去……我給你丟人了……」
旁邊的大壯,一句話也沒說。
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嘴唇哆嗦著,把手裡的空槍往雪地上一插,膝蓋一軟,衝著趙山河「撲通」就要往地上跪。
「啪!」
一隻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拽住了大壯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沒讓他膝蓋沾地。
趙山河皺著眉,先是看了一眼二嘎子肩膀上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滿臉愧疚的大壯。
他抬起手,幫二嘎子緊了緊身上破爛的棉襖領子,然後一巴掌拍在大壯的後背上,力道很重,震得大壯一咳嗽。
趙山河從兜里掏出煙,塞進大壯嘴裡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罵了一句:
「幹啥?給我上墳啊?」
他吐出一口白煙,指了指那輛趴窩的卡車:
「把腰直起來。」
「車是個鐵做的死物,壞了能修,修不好再買。貨是個身外之物,沒了再掙。」
趙山河看著兩個兄弟,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只要人還喘氣,那就是賺了。」
簡單一句話。
二嘎子和大壯這兩個七尺高的漢子,咬著牙,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砸在凍硬的雪地上。
安撫好兄弟,趙山河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溫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去。
坡上的王三爺,剛才被這車燈晃得有點發懵。
現在適應了光線,一看趙山河就下來一個人,而且還在這跟他演什麼「兄弟情深」,那股子地頭蛇的勁兒又上來了。
王三爺緊了緊手裡的雙管獵槍,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大石頭上,指著趙山河罵道:
「姓趙的!!你他媽總算來了!!」
「還記得前幾天你沖老子的卡嗎?老子等你半個月了!你小子總算落在我手裡了!」
「砰!!!」
沒有任何徵兆。
甚至沒人看清趙山河是什麼時候抬的手。
一聲槍響,貼著王三爺的耳朵根飛過去,直接打爛了他身後的一棵歪脖子樹。
木屑混著火藥渣子,崩了王三爺一臉!
「啊!!」
王三爺嚇得一哆嗦,下半截狠話直接噎回了肚子裡,捂著耳朵慘叫一聲,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這時候,趙山河已經走到了坡下。
他拎著還在冒煙的槍,冷冷地問道:
「話說完了嗎?」
王三爺摸了摸耳朵,發現沒掉,只是被崩了一下。
那種被當眾「羞辱」的羞恥感,瞬間壓過了恐懼。
他看了看趙山河身後,除了那兩個受了傷的司機,空蕩蕩的。
「好好好……你個小兔崽子,死到臨頭還敢跟爺橫?!」
王三爺氣急敗壞,揮舞著手裡的獵槍,指著周圍那三十多號舉著鎬把、鐵鍬的同夥,獰笑道:
「你那個破槍里還有幾顆子彈?啊?!」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這有多少人?!」
「加上你那兩個殘廢兄弟,你們滿打滿算就三個人!三個人就敢來闖黑瞎子溝?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王三爺越說越得意,那種掌控生死的快感讓他臉上的麻子都在發光:
「趙山河,爺給你指條明路。把車鑰匙留下,貨留下,再拿出兩千塊錢買命錢,然後從爺的褲襠底下鑽過去,爺今天心情好,說不定能放你一條生路!」
「對!鑽褲襠!!」
「鑽褲襠!!」
周圍那幫烏合之眾一看老大發話了,也都跟著起鬨。
甚至有個平時在村里橫行霸道慣了的二流子,為了在王三爺面前露臉,拎著個鎬把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趙山河跟前。
這小子把腦袋往趙山河面前一伸,一臉賴皮相,指著自己的臉叫囂道:
「姓趙的,你剛才不是挺能開槍嗎?來啊!」
「你有種往這打!往這打!」
「爺爺我就站在這,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們幾十號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
「啪!!!」
一聲脆響。
趙山河連眼皮都沒眨,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過去。
這一巴掌,沒用什麼花哨的技巧,就是純粹的大力出奇蹟。
那二流子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像個被抽飛的陀螺,在原地硬生生轉了兩圈半。
「噗——」
幾顆混著血水的黃牙直接噴了出來,灑了一地。
接著,「撲通」一聲,這小子一頭栽進雪堆里,抽搐了兩下,直接暈死過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沒想到,在這種被包圍的情況下,趙山河還敢先動手。
趙山河掏出手絹,嫌棄地擦了擦手,仿佛剛才拍死了一隻蒼蠅:
「大家都聽見了,是他求我打的。」
「這種要求,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這一句話,徹底點炸了火藥桶。
王三爺氣得渾身發抖,雙眼通紅,歇斯底里地吼道:
「反了……反了!!」
「給我上!都給我上!!」
「打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出了人命我兜著!給我殺!!」
呼啦一下。
三十多號紅了眼的暴徒,舉著鐵鍬、鎬把,像一群瘋狗一樣,怪叫著從四面八方沖了上來。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殺氣,趙山河卻笑了。
那笑容冷酷、殘忍,透著一股濃濃的嘲諷。
他沒動,只是輕輕把手舉過頭頂,打了個響指。
「啪。」
「嘩啦——!!!」
身後,那兩輛一直沉默的解放卡車,巨大的車斗帆布猛地被掀開。
緊接著。
「通!通!通!」
一個個身穿羊皮襖、眼神冷峻如同殺神的漢子,如同下餃子一樣,動作利索地跳下車斗。
一個,兩個,五個……十五個!
眨眼之間,十五名全副武裝的漢子,迅速在趙山河身後排成了一排堅不可摧的人牆。
他們手裡端的,不是鎬把子,不是燒火棍。
而是清一色、黑洞洞、散發著死亡氣息的56式半自動步槍!
「咔嚓——!!!」
十五人整齊劃一,拉栓,上膛。
這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瞬間壓過了所有人的喊殺聲。
十五個黑洞洞的槍口,像是十五隻死神的眼睛,瞬間鎖定了坡上那群正準備衝鋒的人。
「……」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些舉著鎬把子衝到一半的二流子,腳步驟然僵住。
有人一條腿還邁在半空,卻怎麼也不敢落下去;
有人手裡的鐵鍬舉過頭頂,現在卻覺得自己像個拿著燒火棍挑戰閻王爺的傻逼。
王三爺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變成了一種見了鬼的驚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局勢,瞬間逆轉。
趙山河站在這一排槍口前,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給自己點上。
火光明明滅滅,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在煙霧繚繞中抬起頭,看著那個已經嚇傻了的王三爺,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來,王三爺。」
「剛才你想說啥來著?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