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辦公室里,那台老式的鑄鐵爐子燒得通紅,上面的鐵皮水壺「滋滋」作響,噴著白氣。
張國棟從檔案櫃最底層摸出那半瓶「北大倉」,酒液有些渾濁,倒在那兩個掉漆的搪瓷缸子裡,散發著一股子沖鼻子的酒精味。
「沒啥好菜,但這酒夠勁兒!」
張國棟也不廢話,端起缸子,衝著趙山河一舉:
「來!走了!」
說完,他脖子一仰,大半缸子高度白酒,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直接一口悶了進去。
「哈——!」
張國棟放下缸子,長出了一口帶著火辣的酒氣,那張黑紅的臉膛瞬間泛起了紅光。
趙山河看著那還冒著泡的烈酒,二話沒說,端起缸子也是一仰脖。
「咕咚。」
滴酒不剩。
趙山河把缸子底朝天亮了一下,面不改色。
「好!好漢子!!」
張國棟猛地一拍大腿,眼裡全是欣賞。
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邊嚼得嘎嘣響,一邊把身子往前湊了湊,那一雙虎眼直勾勾地盯著趙山河,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山河,你說怪不怪?」
「這王老三,我是真拿他沒辦法。那老小子簡直就是條抹了豬油的泥鰍,滑不留手!」
張國棟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
「這幾年,我帶隊去堵過他好幾回。可哪回不是車剛進溝,連個鬼影都看不著?那幫孫子往那大深山老林里一鑽,那是大海撈針,我在明處他在暗處,氣得我牙根痒痒!」
「我是真納了悶了,真是撞了邪了!」
張國棟拍著桌子,一臉的不可思議:
「咋到了你手裡,這幫泥鰍就不滑了?咋就一個個乖得跟孫子似的,全須全尾地讓你給端回來了?」
「你小子是不是給他們灌了迷魂湯了?快給我說道說道!」
趙山河把玩著手裡的搪瓷缸子,聽到局長這滿嘴的土話,忍不住樂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也是一臉的大實話,語氣特別誠懇:
「張局,這真不是我有啥手段。」
「說實話,本來他把我的貨給截了,我也沒想驚動官面。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帶十幾個精壯的小伙子,拿上傢伙事兒,去跟他們干一架,把貨搶回來的。」
「結果您猜怎麼著?」
趙山河攤了攤手,繪聲繪色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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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那支書王長貴,是個官迷。一聽到這批貨是給市里送的『創匯物資』,嚇得腿都軟了。生怕半道出事擔責任,非要把大隊的民兵排硬塞給我。二十多杆56半自動,全藏在車斗里。」
「王老三他們衝上來的時候,那是多囂張啊,以為是捏軟柿子。結果我那苫布一掀——嚯!」
「二十多個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他們腦門上!」
「那場面您是沒看見,那幫平時橫著走的二流子,當場褲襠就濕了。這就叫『耗子給貓當三陪——掙錢不要命』,純屬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噗——哈哈哈哈!!」
張國棟一口酒差點噴出來,隨即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拍著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好!好一個耗子給貓當三陪!」
「這就叫惡人自有天收!該!真他娘的該!」
笑聲過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爐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張國棟又把兩隻掉漆的搪瓷缸子倒滿酒,自己先滋溜一口,然後抓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山河啊,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是不知道這碗飯有多難端。」
張國棟嘆了口氣,把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攤在桌子上,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百姓都罵我們公安是吃乾飯的,戳我們脊梁骨,其實咱們心裡也苦啊。」
「這兩年,社會上閒散人員太多了。大批知青返城,還有那些初中畢業沒考上的,都在家裡待業。沒有工作,手裡沒錢,精力又旺盛,這就容易出亂子。」
「就說上個禮拜。」
張國棟豎起一根手指頭,一臉的無奈:
「就在縣裡的紅星旱冰場。兩個小年輕,也就是十七八歲。就因為滑冰的時候互相瞪了一眼,其中一個問了句『你瞅啥』,另一個回了句『瞅你咋地』。」
「就為了這點屁事!動刀了!」
「當場捅了三刀!人到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張國棟氣得直拍桌子:
「你說這叫什麼事?以前哪有這麼暴戾?現在這幫生瓜蛋子,那是真敢下手啊!」
趙山河默默地給局長續上一根煙。
他記得這個案子,後來好像是因為搶一頂當時流行的「將校呢」軍帽引發的,那個年代,一頂帽子真的能要人命。
「這還不算啥。」
張國棟深吸了一口煙,語氣更加沉重:
「最難的是抓人。」
「就像黑瞎子溝這夥人,往那一鑽誰也找不著。還有更絕的,現在有些犯了事的,連家都不回,直接扒火車往外地跑。」
「隨便找個黑路子,花點錢買個假介紹信,甚至弄個假戶口,改名換姓,你就徹底找不著了。」
「咱們現在的手段太落後,沒有網,沒有聯查,全靠兩條腿和一張嘴。難啊……」
說到這,張國棟看著趙山河,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激:
「所以啊,山河,我是真得謝謝你。王老三這夥人是咱們局的心病,你要是不把他們一鍋端了送來,指不定還要禍害多少過路司機。」
趙山河只是謙虛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張局客氣了。我也是趕巧了。再說,邪不壓正,他們早晚得栽您手裡。」
「哈哈哈!借你吉言!」
張國棟被這話哄得開心,那種老刑偵的自信又上來了。
他把大衣扣子解開兩個,靠在椅背上:
「反正這回王老三是進來了。只要進了我的籠子,他就別想再出去。」
趙山河放下杯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道:
「張局,人是抓進來了,但這事兒怕是還沒完。」
「哦?」張國棟眉毛一挑,「咋說?」
趙山河語氣平和,卻透著認真:
「我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了解這幫人的德行。」
「王老三在黑瞎子溝經營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那個『小王莊』的宗族勢力。在農村,宗族抱團那是出了名的。打了小的來老的,抓了一個來一窩。」
「今晚這動靜鬧得這麼大,我怕他們村里那幫人收到信兒,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來局裡鬧事。」
「鬧事?」
張國棟眼眉一立,那是被挑釁後的怒火:
「衝撞政府機關?他們敢!那是反了天了!」
不過,畢竟是老刑偵,張國棟並沒有盲目托大。
他深知這幫法盲一旦瘋起來是什麼德行。
「不過你提醒得對。」
張國棟臉色一沉,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電話: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馬上給武裝部打個電話……」
然而。
他的手剛碰到電話聽筒。
「轟——!!!」
一聲巨響,仿佛平地一聲驚雷,直接把辦公室的玻璃震得嗡嗡作響。
那聲音就在樓下,就在大門口!
緊接著。
「突突突突——!」
那是幾十輛拖拉機同時轟油門的噪音,那是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
「放人!!!」
「把三爺放出來!!」
「警察打死人啦!!」
那聲音不是幾個人的叫喊,那是幾百號人聚在一起發出的聲浪,夾雜著鐵鍬砸大鐵門的「咣咣」聲,瞬間把公安局大院的寧靜撕得粉碎。
張國棟手裡的動作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往下看去。
只見公安局大門口,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頭。無數支火把把大門口照得通紅,像是一條火龍把公安局給圍了。
最前面,甚至有人抬著一副還沒上漆的黑棺材,正瘋狂地往大門口撞!
「這……這幫瘋子……」
張國棟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氣的,也是驚的。
他想到了這幫人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瘋!
這哪裡是來鬧事?這分明是來攻打縣城的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