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
清河縣公安局家屬院,一棟紅磚筒子樓里。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炸響,聽著跟催命似的。
張國棟睡得正沉,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心臟猛地一縮。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想把被子蒙頭上,但這年頭的電話鈴聲那是出了名的穿透力強,不接根本停不下來。
「媽了個巴子的……」
張國棟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光著膀子從被窩裡鑽出來,披著大衣,黑著一張臉,帶著一股子起床氣抓起聽筒:
「誰啊!不想幹了是吧?也不看看幾點了!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他是老刑偵出身,脾氣本來就爆,這大半夜被吵醒,火氣更是壓不住。
電話那頭,值班老周的聲音哆哆嗦嗦,但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亢奮:
「局……局長!天沒塌!但是出大事了!」
「剛有個同志,開著解放大卡,帶著一幫武裝民兵,把黑瞎子溝那伙車匪路霸給一鍋端了!全都拉到局裡來了!」
「你說啥?!」
張國棟原本眯縫著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那是刑警特有的敏銳。
「黑瞎子溝?那伙耗子?」
「對!就是王三爺那伙人!三十多號人,整整齊齊,一個沒跑!」
老周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而且……局長,你快來吧。這幫人太慘了,都快凍成冰棍了,再不來人,怕是要死在院子裡。」
「啪!」
張國棟直接掛了電話。
這一刻,什麼起床氣,什麼困意,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從床上跳下來,一邊往腿上套棉褲,一邊衝著被驚醒的老婆喊道: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把我的配槍拿來!備車!去局裡!」
……
二十分鐘後。
清河縣公安局大院。
原本死寂的大院此刻燈火通明,紅藍色的警燈在夜色中交替閃爍,把雪地映得一片詭異。
「轟——!」
幾輛邊三輪和一輛吉普車呼嘯著衝進院子,剎車聲刺耳。
車門一推開,張國棟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下來。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縣醫院被緊急拽起來的兩個急救醫生。
那倆醫生本來還迷糊著,一下車,看到停在大院正中央那輛解放大卡的後車斗,瞬間嚇得臉都白了,牙齒止不住地打架。
「這……這是屠宰場嗎?」一個年輕醫生嚇得直哆嗦。
只見那車斗里,像是碼柴火一樣,橫七豎八地堆著三十多號人。
燈光打上去,那些人身上掛著白霜,臉色青紫,像是從冰櫃裡剛拖出來的凍肉。
張國棟卻沒管那麼多。
他幾步竄上車輪,扒著車幫往裡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好!好啊!!」
這位平日裡嚴肅的鐵面局長,此刻竟然在大半夜發出一陣極其痛快的狂笑。
「王老三!你個老王八蛋!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張國棟指著被壓在最底下的王三爺,眼裡的光比警燈還亮。
這黑瞎子溝的「王家幫」,那是清河縣公安局的一塊心病。
仗著人多勢眾,又是坐地戶,這幫人在這條必經之路上設卡收費好幾年了。
天高皇帝遠,縣裡來查過幾次,這幫人往山林子裡一鑽,那是耗子進洞,根本抓不住。
等警察一走,他們又出來禍害過往司機。
沒想到,今天竟然被人像捆死豬一樣,打包送到了局子門口!
「把人給我拖下來!別讓他死了!死了太便宜他了!」
張國棟大手一揮。
幾個民警衝上去,像是拖死狗一樣,把早就凍僵了的王三爺從車斗里拽了下來,扔在雪地上。
這一摔,把昏死過去的王三爺給摔醒了。
「哎呦……我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雙熟悉的大頭鞋,還有那件帶著血腥味的羊皮襖。
是活閻王趙山河!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讓他顧不上疼,甚至顧不上看周圍是哪,本能地就像條肉蟲子一樣,拼命往趙山河腳邊顧涌:
「趙爺……趙祖宗!!」
「我錯了!我是真錯了!」
王三爺鼻涕眼淚瞬間糊了一臉,腦袋在雪地上磕得砰砰響:
「求您別殺我……我那條胳膊都斷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嗚嗚嗚……」
他一邊哭嚎,一邊想去抱趙山河的腿。
「行了,別嚎了。」
趙山河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指了指周圍: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哪。」
王三爺一愣。
他下意識地停止了哭嚎,轉動著僵硬的脖子往四周看去。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紅藍閃爍的警燈,刺眼的大探照燈,還有那一圈圍著他、穿著制服、腰裡別著傢伙的大蓋帽。
最要命的是,正對面站著一個披著軍大衣、黑紅臉膛的中年男人。
那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讓他後背發涼的笑。
「張……張局長?!」
王三爺的牙齒開始劇烈地打架。
作為這十里八鄉有名的路霸頭子,他怎麼可能不認識清河縣公安局的一把手張國棟?
這幾年,張國棟帶隊抓過他好幾次,都被他鑽進深山老林里跑了。
「呦,醒了?」
張國棟看著地上的王三爺,就像是看見了一隻終於落進籠子裡的老耗子。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咆哮。
反而「呵呵」笑出了聲。
張國棟慢悠悠地走上前,竟然蹲下了身子,跟趴在地上的王三爺視線齊平。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甚至還幫王三爺整理了一下那頂破狗皮帽子,語氣里滿是調侃:
「王老三啊王老三,咱們可是老相識了。」
「前幾年我去抓你,你跑得比兔子都快,往那黑瞎子溝深處一鑽,那是連個人影都看不著。」
「咋地?今天這是轉性了?」
張國棟拍了拍王三爺那張凍得青紫的老臉,發出「啪啪」的脆響:
「咋還讓人給捆成粽子,專門送到我局裡來了?」
「你以前那股子『此路是我開』的威風勁兒呢?」
周圍的民警都忍不住發出了一陣鬨笑。
這笑聲,比打他兩巴掌還難受。
王三爺看著近在咫尺的張國棟,聽著那些嘲弄的笑聲,只覺得一股子血直衝腦門。
完了。
徹底栽了。
落到這位活閻王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巨大的恐懼,加上斷臂的劇痛,還有當眾被羞辱的極度難堪,讓王三爺再也撐不住了。
「呃……」
他兩眼一翻,身子猛地一抽,兩腿一蹬,腦袋往雪地里一紮,直接昏死了過去。
「這就暈了?」
張國棟站起身,拍了拍手套,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冷硬如鐵:
「沒用的東西。」
他厭惡地揮揮手,對著旁邊的民警下令:
「拖下去!找個大夫把他那條斷胳膊接上,別讓他死了。」
「等會兒用涼水潑醒了,連夜突擊審訊!我倒要看看,他肚子裡還藏著多少油水!」
幾個民警像拖死狗一樣,把王三爺一路拖進了審訊室。
院子裡終於清淨了。
「這幫耗子,是你帶人抓住的?」
張國棟轉過身,目光如炬。
「報告局長,是我。」
趙山河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碾滅,往前邁了一步,腰杆筆直。
張國棟沒說話,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趙山河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攤開。
借著燈光,張國棟那雙老刑偵的眼睛在趙山河的手上掃了一圈。
虎口全是老繭,食指關節粗大。
那是常年摸槍、乾重活留下的印記。
他又伸手捏了捏趙山河的肩膀和胳膊,那一塊塊跟石頭一樣硬的腱子肉,隔著羊毛衫都能感覺到爆發力。
「好身板!是塊好鐵!」
張國棟眼裡的欣賞那是實打實的,他鬆開手,讚嘆道:
「這身板,這手上的繭子,是個能幹活、能吃苦的硬漢子!」
「你在哪個單位上班?要不要來我這干?」
張國棟是個直腸子,看中了就是看中了,一點不藏著掖著:
「刑偵隊就需要你這種身手好、下手果斷的兵!只要你點頭,手續我來辦!」
這話一出,旁邊的老周都聽傻了。
局長這是真動了愛才之心啊!這年頭能進刑偵隊,那是多少年輕小伙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趙山河愣了一下。
他看著張國棟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也是一熱。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謝張局厚愛。」
趙山河笑了笑,語氣誠懇:
「能穿上這身警服,那是保家衛國,是懲惡揚善,是天大的榮耀。咱們老百姓心裡,就沒有不敬重公安的。」
趙山河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了幾分自嘲的笑意:
「但我這人是個粗人,野慣了,也就是有把子力氣。」
「讓我抓個賊還行,要是真進了局裡,那條條框框的規矩,我怕給您惹禍。再說,我這人性子直,幹不了機關里那些細緻活。」
「而且,張局您也看見了。」
「我這車上拉的,是市土產公司急著要的出口物資。那是給國家賺外匯的紫貂皮和鹿茸。」
「這一攤子事兒剛支棱起來,全村老少爺們都指著這個吃飯。金老闆那邊也催得緊。我要是半道撂挑子來當警察,這給國家創匯的任務,可就沒人扛了。」
「賺外匯?」
張國棟看了一眼趙山河,又看了一眼那輛滿載的大卡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是個懂大局的人。
現在國家最缺的就是外匯,這也是為國出力。
「行!人各有志!」
張國棟沒有再強求,反而更加高看趙山河一眼。
這小伙子,有責任心,不是那種看見鐵飯碗就走不動道的人。
「不管是抓賊,還是搞外貿,只要是把勁兒往正道上使,那都是為人民服務!」
這時候,一陣冷風吹過。
張國棟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看了一眼趙山河那單薄的羊毛衫,爽朗一笑:
「行了,別在這凍著了。」
「走!跟我上樓!」
「我辦公室還有半瓶北大倉,還有點花生米。」
張國棟一把摟住趙山河的肩膀,完全沒把他當外人,帶著一股子東北爺們的豪氣:
「你也別急著走,上去暖和暖和。」
「你得給我好好講講,你是咋把這三十多號耗子從黑瞎子溝里給掏出來的?我是真他娘的好奇!」
趙山河也沒矯情,把衣領子一豎:
「行,既然張局有酒,那我就給您講講。」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積雪,大步流星地往辦公樓里走去。
此時,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