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解放CA10卡車停在了公安局大門口。
甚至還沒等車停穩,後面的帆布帘子就被猛地掀開。
「嘩啦!」
一群穿著草綠色軍大衣、戴著雷鋒帽的民兵,像下餃子一樣從車斗里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的是清一色的56式半自動步槍。
「咔咔!」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明晃晃的三棱軍刺被摺疊甩出,固定在槍口下方。
在大燈的照射下,那一排排寒光閃閃的刺刀,透著一股子肅殺的寒氣。
車門推開。
一雙翻毛的大頭皮靴踩在了滿是冰渣的泥地上。
下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壯漢,身材魁梧,一張國字臉黑紅黑紅的,那是常年帶兵練出來的風霜色。
他是縣武裝部部長,高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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綽號「高大炮」。
高建國背著手,像巡視陣地一樣走進了院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凍得縮成一團、姿勢各異的「冰雕」。
「呵。」
高建國樂了。
他走到正忙著指揮抓人的張國棟身後,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戰友的肩膀上:
「老張,行啊。」
「我不在這幾年,你改行搞冰雕展了?這造型挺別致啊,那是王家莊的二太爺吧?怎麼凍得跟個老王八似的?」
張國棟回頭,看見高建國,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鬆了一半。
「老高,你可算來了。」
張國棟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苦笑一聲:
「別說風涼話了。這幫人瘋了,衝擊國家機關,搶槍,還要殺人。」
說著,張國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正在黑暗中抽菸的趙山河,眼神裡帶著幾分慶幸,壓低了聲音:
「看見那邊那個年輕人沒?」
「今晚要不是他手段硬,鎮住了場子,這公安局怕是就被這幫人給平了。」
高建國順著視線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隨後看向那幾百號村民,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衝擊重點保衛目標,搶奪武器,這還得了了。都帶回去,好好審審。」
說完,高建國大手一揮,嗓門大得像打雷:
「一連二連!都愣著幹什麼!」
「裝車!!」
「別讓他們凍壞了,回頭還得費勁治病。都有點眼力見,動作快點!」
隨著高建國一聲令下,幾百個民兵立刻沖了上去。
那些村民身上的棉襖吸了水,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里,早就凍得硬邦邦的,連帶著關節都彎不了。
民兵們戴著厚帆布手套,根本不管他們疼不疼。
兩個民兵一組,一人抬頭,一人抬腳。
「一、二、走你!」
「咣當!」
一聲悶響。
那個剛才還在帶頭鬧事的壯漢,就像是一扇凍硬的豬肉,被重重地扔進了卡車後斗里。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咣當!」
「咣當!」
二太爺被抬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搬出幾個縣裡領導的名字想壓人。
抬他的那個民兵班長根本沒理他,直接把他像個麻袋一樣扔上了車。
滿院子只剩下搬運重物的聲音,和偶爾幾聲沉悶的撞擊聲。
不到二十分鐘。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幾百號人,全都被塞進了悶罐車裡。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滿地的碎冰碴子和斑駁的血跡。
「行了,老張你……」
高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叮鈴鈴——!!!」
局長辦公室里,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在這個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張國棟和高建國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是老江湖,這時候打電話進來,肯定是上面收到風聲了。
張國棟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辦公室,一把抓起了聽筒。
「我是張國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且嚴肅的聲音:
「國棟同志,我是縣委辦公室。剛才接到群眾舉報,說公安局門口聚集了大量人員,還開了槍?到底怎麼回事?」
張國棟沒有絲毫猶豫,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
「報告領導!今晚王家莊數百名村民手持兇器,衝擊公安局大門,打傷多名幹警,並試圖搶奪警械槍枝!」
「目前局勢已經得到控制,所有涉案人員已被武裝部協助羈押!請領導指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顯然,領導在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
片刻後,那個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里少了質疑,多了幾分堅定和讚許:
「衝擊國家機關,搶奪槍枝,這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國棟同志,你們做得對!面對犯罪分子,我們絕不能手軟,必須堅決打擊!要打出公安幹警的威風來!」
「一定要保護好受傷的同志,要把案子辦成鐵案!」
聽到這話,張國棟眼眶一熱。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對著話筒,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為人民服務!」
掛斷電話。
站在旁邊的高建國,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幕,樂了。
「行啊,老張。」
高建國吐出一口煙圈:
「我還以為你要挨罵呢。看來上面的領導腦子還是清醒的。」
「那是。」
張國棟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了笑容:
「咱們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誰來也不好使。」
「走,去看看那個年輕人。」
院子裡。
趙山河正裹著那件羊皮襖,站在陰影里抽菸。
高建國大步走到趙山河面前,停下腳步,那一雙銳利的虎眼上下打量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那水龍是你滋的?」
高建國問了一句。
趙山河點了點頭,也沒把煙掐了,只是淡淡回道:
「天乾物燥,給大夥降降溫。」
「是個好苗子。」
高建國咧嘴笑了,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直接扔到了趙山河懷裡。
「謝謝。」趙山河接住煙。
「別急著謝。」
高建國指了指身後那幾輛正在裝車的卡車,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我剛才路過車斗的時候,順眼瞅了幾個重傷號。」
「那個大個子,大腿根是貼肉挨的槍,一槍廢掉戰鬥力,夠狠。」
「還有那個鎖骨塌陷的小子,是一槍托砸斷的吧?力道剛猛,位置刁鑽,一擊制敵。」
說到這,高建國湊近了一步,盯著趙山河的眼睛:
「這種乾淨利落的手法,絕對不是一般街頭混混能用出來的。」
「小伙子。」
高建國聲音低沉有力:
「練過?」
趙山河把玩著手裡的煙盒,看著高建國那張粗獷的臉,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笑著隨口說道:
「沒正經練過,就是瞎練著玩的。」
「瞎練的?」
高建國哈哈一笑,顯然不信。
能在那種混亂的圍攻里,不但毫髮無傷,還能精準地廢掉對方的戰鬥核心,這要是瞎練的,那還要他們偵察連幹什麼?
但他也是老江湖,知道有些話不用問太細。
「行,不管是瞎練的還是真練的,是塊好料子。」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我這?偵察連缺個排長,我看你就挺合適。」
趙山河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話,旁邊的張國棟先笑了,走過來攬住趙山河的肩膀:
「哎哎哎,老高,你這就過分了啊。」
「剛幫我平了事,現在又來挖我的人?」
張國棟一臉得意:
「你就別想了。人家山河志不在此。」
「人家是要做大買賣的,搞對外貿易,賺老毛子的錢,給國家掙外匯的!」
「掙外匯?」
高建國一聽這話,眼神變了變。
那個年代,國家極度缺外匯,能搞來外匯的人,那是國家的功臣,比當個排長金貴多了。
「行啊。」
高建國收起了剛才的玩笑勁兒,鄭重地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
「那是另一條戰線上的仗,也不好打。給國家出力,在哪都一樣。」
趙山河看著這隻手,把煙揣進兜里,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都是為了混口飯吃。」趙山河平靜地說道。
「謙虛了。」
高建國用力晃了晃趙山河的手,那種粗糙的觸感,是兩個硬漢之間無聲的認可。
鬆開手後,高建國轉身拉開車門,跳上了副駕駛。
「走了!」
高建國探出頭,衝著兩人揮了揮手:
「要是生意不好做,隨時來找我。武裝部的大門沖你開著!」
「轟隆隆——」
卡車發動,捲起一陣黑煙,載著滿車的「凍豬肉」,消失在了風雪交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