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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瓦西里

2026-02-16 13:08:51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口岸窗口辦公室,二樓。

  屋裡的暖氣燒得極旺,熱得讓人發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咖啡味,混雜著劣質捲菸和陳舊皮革的悶味。

  瓦西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陷在真皮轉椅里,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雙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東西。

  桌面上,攤開著幾張色澤油潤的紫貂皮,還有幾支蘆頭完整、根須細密的野山參。

  這些都是頂級的「一級貨」。

  但在瓦西里眼裡,它們仿佛只是路邊的一堆爛白菜。

  「李局長,坐。」

  瓦西里嘴上說著客氣話,但屁股都沒抬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傲慢。

  李局長站在桌前,強壓著心裡的火氣,儘量保持著中國官員的體面和沉穩:

  「瓦西里先生,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

  「這批山貨,是我們縣裡千挑萬選出來的精品。按照咱們之前的協議,這絕對是『一級品』的標準。我們的創匯任務很重,這也是為了咱們兩國邊貿的長遠合作……」

  「合作?」

  瓦西里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直接打斷了李局長的話。

  他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

  「李局長,不要跟我談感情,也不要拿什麼長遠合作來壓我。」

  「這裡是口岸窗口,我們講的是標準。」

  瓦西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張紫貂皮:

  「你們中國的一級標準,在我們蘇聯,只能算二級。」

  「色澤不夠純,毛峰不夠長。我們是在執行規定,不能收次品。」

  一句話,直接把李局長的笑臉堵了回去。

  李局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體制內的人,知道這時候不能翻臉,翻臉就是外交事故,就是任務失敗。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長退了一步,試圖用更靈活的方式解決問題:

  「關於標準認定,可能咱們雙方存在一些技術上的差異。這樣,為了表示誠意,在這批貨的價格上,我們可以在原定的一級品價格基礎上,讓出五個百分點。」

  「這不僅是讓利,也是我們對這批貨質量的自信。」

  李局長覺得這個方案已經很給面子了。既保住了「一級品」的名頭,又給了對方實惠。

  然而,瓦西里笑了。

  那種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五個點?」

  瓦西里放下咖啡杯,身體前傾,那一瞬間,官僚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李局長,你既然肯降價,那就說明你們自己也知道這批貨有風險。」

  「既然有風險,那就更不能按一級算了。」

  「我也給你個痛快話。」

  瓦西里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為了規避風險,這批貨必須按二級品的價格結算。沒得商量。」

  「第二,我也聽說你們還有五車皮的貨等著發。十天,我只給你們十天時間封車。超過這個時間,我就換人。」

  說到這,瓦西里靠回椅背,眼神輕蔑地掃過桌上的野山參,補了一句最誅心的話:

  「說實話,也就是看在咱們認識的份上。不然,這種成色的東西,我都懶得看。」

  「你們中國商人,總喜歡把普通貨吹成頂級貨,這個毛病得改改。」

  「你——!!」

  站在李局長身後的翻譯小張氣得臉都紅了,拳頭捏得咯咯響。

  李局長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

  讓步換來的不是尊重,是得寸進尺的羞辱。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長的聲音不再客氣,帶上了官方的嚴肅:

  「這批貨涉及到重大的外匯交易和重型設備置換。如果你非要按二級品結算……」

  「可以。」

  李局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雙語的《外貿驗貨結論單》,非常專業地推到桌面上:


  「請你在『驗貨結論』這一欄,把『判定為二級品』的理由寫清楚。」

  「不管是色澤問題,還是毛峰問題,請落實到紙面上。」

  「我們需要把這份結論帶回去備案。」

  這一招叫「留痕」。

  李局長不吵也不鬧,但他要把責任鎖死。

  只要你敢寫,這就是證據。

  聽到這話,剛才還一臉傲慢的瓦西里,眼神突然閃爍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眼角的餘光甚至瞥了一眼旁邊的翻譯。

  那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他的心虛。

  「李局長,沒必要搞得這麼僵。」

  瓦西里沒有去接那張單子,只是聳了聳肩,開始打太極:

  「我們內部有內部的流程,這種結論單太複雜了,不需要寫那麼細。」

  「你們只需要接受結果就行了。至於簽字……那是最後入庫才簽的東西。」

  「怎麼?你想教我怎麼做事?」

  無賴。

  徹底的無賴。

  他不拒絕,他只拖。他不簽字,他只要結果。

  李局長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簽不了字,拿不到證據,對方又不肯鬆口。

  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讓人想吐血。

  就在這死一樣的僵局中。

  「吱嘎——」

  厚重的辦公室大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一股子帶著冰碴子的冷風,瞬間灌進了這個燥熱的房間。

  瓦西里皺著眉抬頭,剛想呵斥是誰這麼沒規矩。

  卻看見一個穿著羊皮襖、滿身寒氣的年輕人大步走了進來。

  趙山河連看都沒看瓦西里一眼。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像是在自家炕頭上收苞米一樣,一把抓起桌上那幾張被瓦西里像垃圾一樣隨手丟棄的紫貂皮。

  動作粗魯,帶著一股子生人勿進的野勁兒。

  「嘩啦。」

  紫貂皮被他捲成一團,隨意地往懷裡一塞。

  緊接著,他的手又伸向了那幾支珍貴的野山參。

  瓦西里愣住了。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窗口負責人,見慣了那些對他點頭哈腰、賠著笑臉遞煙遞酒的中國商人。

  他從沒見過這種人。

  就像是一頭闖進瓷器店的野豬,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無視了這裡的規矩。

  「住手!」

  瓦西里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米九的大個子帶著一股壓迫感,用生硬的中文怒吼道:

  「你是誰?!」

  「誰讓你進來的!這是我的辦公室!」

  「放下!那是我們的樣品!」

  說著,瓦西里伸出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大手,一把按在了趙山河正要去拿人參的手背上。

  想攔?

  趙山河停下動作,慢慢抬起頭。

  那雙眸子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直勾勾地盯著瓦西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的樣品?」

  趙山河嗤笑一聲。

  下一秒。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瓦西里的手腕,然後像鐵鉗一樣驟然發力。

  「唔——!」

  瓦西里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像是被老虎鉗給夾住了,骨頭都要裂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手臂傳來。

  「滾開。」

  趙山河隨手一甩。

  「砰!」

  那個像熊一樣壯碩的毛子,竟然被趙山河這隨手一甩,直接推得倒退了兩三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那張真皮轉椅里。


  椅子發出「吱嘎」一聲慘叫,滑出去了半米遠。

  「你——!!」

  瓦西里狼狽地扶著扶手,那張因為常年酗酒而有些浮腫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肢體羞辱!

  在這裡,在他的地盤上,他竟然被一個中國人給推了個跟頭?

  「野蠻!太野蠻了!」

  瓦西里氣急敗壞地指著趙山河,又指著站在一旁同樣目瞪口呆的李局長,開始大聲咆哮:

  「李局長!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素質嗎?!」

  「這就是你們對待外國友人的態度嗎?!」

  「我要抗議!我要向上面投訴!你們這是在製造外交衝突!是流氓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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