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隨著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重重關上,風雪被隔絕在外。
屋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瓦西里站在辦公桌後,胸口劇烈起伏,那張浮腫的臉上,五官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成一團。
「這是挑釁!」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瓦西里猛地抓起手裡的咖啡杯,狠狠摔在地毯上。
「啪!」
精緻的瓷杯四分五裂,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甚至濺到了他那擦得鋥亮的軍靴上。
「我是蘇維埃的代表!是負責窗口貿易的處級官員!」
瓦西里指著大門,唾沫星子橫飛,衝著李局長咆哮:
「一個中國的農民!一個倒爺!竟然敢摔我的門?竟然敢威脅我?!」
「他以為他是誰?!」
瓦西里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辦公室里瘋狂地來回踱步,皮鞋踩得咚咚響: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李局長!我要投訴!我要向你們的外交部門抗議!這種無賴行徑必須受到嚴懲!!」
面對瓦西里的暴跳如雷,李局長坐在沙發上,甚至連姿勢都沒變。
他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然後才抬起眼皮,一臉的平靜。
「瓦西里先生,消消氣。」
李局長點上煙,深吸了一口:
「您是外賓,代表的是國家形象。跟一個山裡的生荒子置氣,犯不上。」
「這不是置氣!這是原則!」
瓦西里猛地拍著桌子,指著李局長吼道:
「你必須控制他!你是局長!你有權力!我要你現在就派人把他抓回來!讓他把貨老老實實地卸在庫房裡!如果他不干,就扣他的車!抓他的人!」
李局長聽完,輕輕嘆了口氣,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長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硬氣:
「咱們現在搞的是改革開放,講究的是市場經濟,買賣自由。」
「他是供貨商,不是我的兵,更不是犯人。」
「買賣談不攏,人家不賣了,要把貨拉走,這是合法的商業行為。」
李局長把手一攤,看著瓦西里:
「我總不能為了這單生意,派公安上路去攔路搶劫吧?那不成土匪了嗎?」
「這要是傳出去,說我李某人為了討好外賓,強買強賣……這頂帽子,我可戴不動啊。」
瓦西里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局長會把皮球踢得這麼幹脆,這簡直就是要把他晾在半空。
「那你……那你就看著他把五車皮的一級品拉走?」
瓦西里的氣勢稍微弱了一點,但還是硬撐著:
「你要知道,如果這批貨沒了,不僅是我的損失,也是你們口岸的損失!你們的業績也就沒了!」
「那也沒有辦法。」
李局長輕飄飄地打斷了他。
他甚至還要幫瓦西里倒了一杯水,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的無奈:
「瓦西里先生,我們和蘇維埃一樣,都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
「既然是人民當家作主,那買賣就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人家群眾不願意賣,我這個當幹部的,總不能拿槍指著人家腦袋逼著賣吧?」
李局長攤了攤手,一臉的公事公辦:
「那是軍閥作風,我們不搞那個。」
瓦西里被這一套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抹得光亮的背頭瞬間被抓成了一個雞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瓦西里在屋裡轉了兩圈,猛地停下腳步,指著李局長:
「那……那你得盯死他!」
瓦西里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露凶光:
「他剛才親口說的!要把貨賣給蘇聯黑市那幫蛀蟲!這是走私意向!」
「你們能不能盯住他?只要他敢和黑市的人交易,只要他敢把貨散出去……」
瓦西里做了一個狠狠下切的手勢:
「你們就抓人!扣貨!」
「當然可以。」
李局長答應得非常痛快,臉上甚至帶上了一股正氣:
「打擊走私,人人有責。如果他真敢走私,不用你說,我第一個抓他坐牢。」
聽到這句話,瓦西里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只要能限制趙山河出貨,這事就還有迴旋餘地。
然而。
李局長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但是,瓦西里先生。」
「紫貂皮和野山參,那是耐儲存的山貨,不是爛白菜。」
李局長指了指窗外冰天雪地的倉庫:
「這種天,那皮子在庫房裡堆個三五年都不會壞。他要是不交易,只是把貨囤在手裡睡覺,那就是合法持有私有財產。」
「我哪怕知道他在等黑市,只要他沒動手,我就不能抓人。」
李局長身子前傾,看著瓦西里,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貨能等三年。」
「可要是那五車皮貨,就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停上十天半個月……」
「您那邊的十天期限,還來得及嗎?」
轟!
瓦西里的面色瞬間煞白。
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外貿商品,木材也好,煤炭也罷,談崩了也就崩了,大不了挨頓罵,背個處分。
但這幾車皮山貨卻不行。
在蘇維埃,頂級的皮草不是衣服,是和黃金一樣硬的硬通貨。
他瓦西里之所以能穩坐口岸主任這個肥缺,除了他有個身居高位的「老師」,更重要的,就是他能源源不斷地從中國搞到頂級皮草。
原本,溫州幫那些普通的貨色就可以滿足基本需求。
但兩個月前,一切都變了。
那件名為「黑珍珠」的極品紫貂皮,被他的「老師」扣下,轉手送給了更高層的大人物,直接換來了老師的升遷和他的嘉獎。
從那天起,上面的胃口就被養刁了。
普通的貨色已經看不上了,他們要更好的,要像「黑珍珠」一樣的極品。
這批貨的去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定死了:
最頂級的,送給老師和高層,鋪路。
次一等的,流進莫斯科黑市,換美元。 最差的邊角料,才輪得到國營商店,應付指標。
這一條利益鏈條早就嚴絲合縫地運轉起來了,上面的人手裡拿著刀叉,都準備好開飯了。
如果到時候端不上來……
瓦西里不知道他那個老師會怎麼對他。
但他知道,「辦事不力」的人,在西伯利亞的凍土層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個。
屋裡的暖氣燒得滋滋作響。
瓦西里突然覺得燥熱難耐。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一把扯開領帶,拽掉了那雙象徵著身份的皮手套。
在那雙蒼白的手心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這批貨,不能丟。
哪怕是割自己的肉,也得把它留住。
「呼哧……呼哧……」
瓦西里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腳步顯得沉重而雜亂。
終於。
他停在辦公桌前,不敢看李局長的眼睛,而是死死盯著桌角,聲音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局長……」
「你……你讓翻譯去追一下。」
瓦西里轉過身,背對著李局長,那隻手緊緊抓著椅背,指節發白: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既然是做生意,價格嘛……也不是完全不能討論。」
「我可以給他漲一點。」
他伸出一個巴掌,舉在半空中。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那是心疼,更是恐懼。
「告訴他……5%。」
「這是極限!這錢是我自掏腰包補給他的!」
瓦西里猛地轉過頭,眼珠子通紅地盯著牆角的小張,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啊!!」
「告訴他!就5%!愛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