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長看了一眼縮在門口的小張,臉上露出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還愣著幹什麼?」
李局長催促道:
「快去啊!就把瓦西里先生的原話告訴他!自己掏腰包補貼5%!這是多大的情分?讓他見好就收,別給臉不要臉!」
「哎!這就去!」
小張如蒙大赦,裹緊大衣,拉開門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瓦西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風紀扣,大口喘著粗氣。
那5%,是他準備給妻子買車的錢,現在全填進這個坑裡了。
「瓦西里先生,講究!」
李局長遞過去一根煙,順手給點上了,語氣里全是讚賞:
「這就叫大將風度。寧可自己吃虧,也要保住國家的面子。這也就是您,換個人絕對做不到。」
瓦西里吸了一口煙,尼古丁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聲,眼神陰鷙:
「這是蘇維埃的底線。那個中國農民要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感恩。」
他在賭。
賭那個鄉下人沒見過世面,賭那5%的利潤足夠讓一個貪婪的農民鬆口。
……
五分鐘。
屋裡只有牆角暖氣片滋滋的水流聲,和瓦西里鞋底在地板上焦躁的摩擦聲。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門被推開,一股裹挾著雪花的冷風灌了進來。
「說!」
瓦西里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死死盯著跑回來的小張,身子前傾像只等著啄食的禿鷲。
小張滿臉通紅,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他站在門口,咽了口唾沫,眼神閃躲,根本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
「瓦西里先生……趙同志說……」
「說什麼?答應了?」
「沒……」
小張的聲音都在打顫,帶著哭腔:
「趙同志說……5%?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什麼?!」
瓦西里眼珠子瞬間瞪圓了,手裡的菸頭差點燙到手指。
小張縮著脖子,硬著頭皮複述那句原話:
「他說,這麼冷的天,他沒工夫陪你玩過家家。既然沒誠意,那就算了。」
「如果不漲30%,他這就發車走人。」
「混蛋!!」
瓦西里氣得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地,紙張飛得滿屋都是。
他在屋裡暴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貪得無厭!無恥之尤!!」
「他這是在喝我的血!是在勒索!李局長!你看看!這就是你們的農民!這就是你們的信譽!」
李局長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奈和痛心疾首:
「這小子……真是屬倔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李局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
「瓦西里先生,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看也別談了。讓他滾蛋,咱不受這個氣了。」
「滾蛋?」
瓦西里猛地停下腳步,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真讓滾?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兩個月前,老師把那件「黑珍珠」紫貂皮披在那位大人物夫人身上時的諂媚笑容。
那是標準。
要是拿溫州幫那種拼接的碎皮子回去……
老師不會聽他解釋,只會覺得他在羞辱上面的大人物。
不能讓他滾。
但這30%……那是把他的骨髓都吸乾啊!如果答應了,他不僅這幾年白干,連莫斯科的房子都得抵押出去。
「10%!!」
瓦西里猛地轉身,衝著小張伸出一根手指,眼珠子通紅,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告訴他!10%!這是最後的底線!多一個盧布都沒有!!」
「我就不信離了他張屠夫,我還吃不上帶毛豬了?!溫州幫的貨雖然差了點,但也能湊合用!讓他自己掂量掂量!」
「去!告訴他!不行就讓他滾!!」
這是最後的博弈。
他在賭命。
10%,是他變賣家產勉強能承受的極限。他在賭那個中國農民不敢真的放棄這筆大生意,賭那個人不敢真的把車開走。
李局長看了瓦西里一眼,沒說話,只是沖小張揮了揮手。
小張嘆了口氣,轉身又跑進了風雪裡。
……
這一次,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屋裡的暖氣燒得太足了,瓦西里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濕透,粘在身上極其難受。
他站在窗前,死死盯著樓下。
雖然隔著滿是冰花的窗戶看不清人,但他能看見那輛趴在雪地里的解放大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在等。
等那個中國人服軟,等那個貪婪的中國人屁滾尿流地跑上來簽字。
只要對方肯談,哪怕是12%,甚至15%,他都能咬牙認了。
但他不能直接給30%。
那會讓他破產。
突然。
「轟——!!」
一聲沉悶的馬達轟鳴,毫無徵兆地從樓下炸開。
那是老式柴油機冷啟動特有的爆響,震得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顫。
緊接著。
「突突突——」
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黑的煙柱,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間,瓦西里的腿軟了一下,手裡的菸頭掉在了地毯上。
輸了。
賭輸了。
人家不是在嚇唬他,人家是真的要走!
「哎呀。」
李局長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噴著黑煙的卡車,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助人為樂」的熱情:
「真走了啊。這小趙,脾氣是真大。」
李局長轉過身,看著面色慘白的瓦西里,很貼心地說道:
「瓦西里先生,既然談崩了,那我這就去給溫州幫的老陳打電話。」
「雖然他們的兔子皮掉毛,雖然他們的貂皮是染色的……但好歹也是皮嘛。」
「您先喝口水,我這就去聯繫。」
李局長作勢就要往門口走。
這一步,像是踩在瓦西里的心臟上。
溫州幫?兔子皮?
十天後,當他把那些垃圾端上老師的餐桌……
會發生什麼,他已經可以預料到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西伯利亞那漫無邊際的黑色森林,和手中那把生鏽的伐木斧。
「咔噠。」
樓下傳來了掛擋的聲音,清脆,決絕。
緊接著,又是兩腳轟油門的聲音,「轟轟——」,卡車真的動了!
那是死刑執行的槍聲。
瓦西里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底線,什麼尊嚴,什麼破產,在這一刻全塌了。
錢沒了可以再賺,房子沒了可以再買。
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不能走!!」
瓦西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他像瘋了一樣衝到李局長面前,一把拽住李局長的袖子,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顫抖。
「別打電話!別叫溫州幫!!」
他衝著還沒關嚴的門口咆哮,聲音嘶啞,透著股絕望的瘋狂:
「回來!快把人給我叫回來!」
瓦西里雙膝一軟,幾乎是癱在李局長身上,眼淚鼻涕一起涌了出來:
「30%……我給!」
「我給還不行嗎!!」
聽到這聲帶著哭腔的嘶吼。
李局長停下腳步,看著窗外那輛剛剛起步的卡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嘴角那抹平整的弧度終於微微翹起。
這隻鷹,終於熬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