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這東西,在靠山屯比風跑得還快。
還沒過一晚上,三愣子家燉肉、二丫穿新衣的事兒,就傳遍了全村。
村口老槐樹底下,幾個老煙槍揣著袖子蹲在那,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聽說了嗎?」
有個漢子吐了口唾沫,指著村西頭的方向,語氣里全是酸水:
「二狗那小子,今兒一大早,騎回來一輛鳳凰牌自行車!新的!大鏈盒子還包著油紙呢!」
「二狗?!」
旁邊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就那個去年過年連掛鞭都買不起、褲襠破了都沒布補的二狗?」
「可不是嘛!」
那漢子一拍大腿,滿臉的不可思議,那是真嫉妒啊:
「以前這小子窮得叮噹響,看見誰家扔個煙屁股都要撿起來抽兩口。今兒你再看人家?騎著大鳳凰,兜里揣著大前門,見人就發煙!那是真抖起來了!」
「還有三愣子。」
蹲在最邊上的一個老頭磕了磕菸袋鍋子,語氣里全是唏噓:
「剛看見他去衛生所,把欠了三年的藥錢全拍桌子上了。那是五六十塊啊!連奔兒都不打,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不止呢!」
另一個接茬了,眼圈都有點紅:
「剛才大壯找了瓦匠,正在自家院子裡量宅基地。說是開春就要推倒那幾間透風的破草房,起三間大紅磚的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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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
死一樣的靜。
蹲在地上的這幫老爺們,心裡都在翻江倒海,那滋味比喝了醋還難受。
三愣子、二狗、大壯……
這幫人,以前在村里那是啥?
那是窮得叮噹響的困難戶。
當初趙山河招工的時候,樹底下這幫人也動過心。畢竟一個月給五十塊,挺誘人。
但大傢伙當時一合計:
「那活兒太累,還得進山,那是玩命的錢。」
「咱有家有業的,雖然日子緊巴點,但好歹安穩,犯不上遭那個罪。」
尤其是像張大力這種端著鐵飯碗的,更是覺得沒必要。
他在林場雖然掙得沒那麼多,但勝在旱澇保收,是公家的人。
可現在呢?
這幫當初豁出去「玩命」的窮鬼,突然一個個穿新衣、騎新車、蓋新房,恨不得橫著走。
而他們這幫求安穩的,還在為了幾毛錢的醬油錢算計,還在為了廠里壓的那點工資愁得睡不著覺。
這哪是安穩啊?
這是把自個兒給耽誤了!
「踏踏踏……」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張大力黑著臉,雙手插在舊棉襖袖筒里,低著頭走了過來。
昨晚被劉桂蘭罵了一宿「守著個空碗喝西北風」,他氣的早飯都沒吃,出來透氣,結果正好撞見這幫人在議論。
「喲,大力來了。」
有人看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大力,聽說大壯要起瓦房了。你這林場正式工,幹了十年了,咱家那房子啥時候翻修啊?」
這話要是擱以前,張大力肯定要把脖子一梗,拿「國家工人」的身份壓回去。
可今天。
張大力張了張嘴,那句「我有編制」硬是沒說出口。
林場最近指標砍了,木頭積壓,廠里發了話,除了一線留守的,其他人全部「輪休」。
說是輪休,其實就是回家待業,一個月就發五塊錢生活費,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到帳。
這「鐵飯碗」,如今成了個要把人餓死的「空飯碗」。
「別扯淡了。」
張大力煩躁地擺了擺手,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了半天沒著。
「我就問一句。」
張大力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眾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急切:
「趙山河那……幹活是真給現錢?」
「給啥現錢啊!」
旁邊人急了,一拍大腿:
「聽說是除了現錢,人家還跟著分紅呢!二狗買車那是真金白銀!要是光給那點死工錢沒給分紅,就憑他們那點家底,哪來的一百多塊買大鳳凰?」
「媽的。」
張大力狠狠啐了一口,把斷了的火柴棍扔在地上,心裡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連二狗那種過年連褲襠都漏風的破落戶,如今都能騎著大鳳凰在村里抖起來了,見人就散大前門。
自己呢?自己堂堂一個林場正式工人,難道要守著個連粥都喝不上的「鐵飯碗」,把一家老小全給活活餓死?
他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活人絕對不能讓尿憋死!
編制這層皮必須得占著,廠里效益好、發全薪,那就老老實實回去干編制;
現在廠里停工發不出錢,那自己就偷偷去外頭賣力氣掙現鈔!
只要自己管住嘴不往外瞎咧咧,兩頭好處都占著,誰能把他的鐵飯碗給擼了?
這就叫騎驢找馬,這就叫自救!
「走!」 張大力猛地一轉身,直接往村西頭走。
「大力,幹啥去?你今兒不去廠里報到?」後面有人喊。
「報個屁的道!」
張大力頭都沒回,聲音硬邦邦的:
「廠里大門都鎖了,我去喝西北風啊?找趙山河!」
「我就不信了,我是正式工人,我有技術有力氣,我不比二狗那個連褲子都穿不上的強?」
「只要給錢,哪怕是打短工我也干!」
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本來就在那眼紅得不行的七八個漢子,一看連「正式工」都下海了,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崩了。
「走!」
「同去!」
「大力哥都去了,咱們還端著幹啥?」
呼啦啦一下。
跟在張大力屁股後面,浩浩蕩蕩地往趙家大院殺去。
……
趙家大院。
趙山河正指揮著二嘎子和大壯在院子裡搭灶台。
今晚要擺席,得把那半扇豬燉了。
「哥,這鍋是不是小了點?」
二嘎子看著那口大鐵鍋,有點擔心:
「我看這半扇豬肉挺多的。」
「那就分兩鍋燉!」
趙山河叼著煙,手裡拿著把菜刀,正在給豬肉改刀:
「一定要燉爛乎了,粉條管夠,酸菜管夠!」
正忙活著。
「山河……」
院門口傳來一聲有些彆扭的喊聲。
趙山河停下手裡的刀,抬頭一看。
好傢夥。
院門口黑壓壓站了一排人。
打頭的正是張大力,後面跟著村里那一幫平時眼高於頂的老爺們。
這幫人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堆成小山的生豬肉,聞著鍋里已經飄出來的肉香,一個個喉結都在劇烈滾動。
那是饞的。
「喲,大力哥?」
趙山河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笑著擦了擦手:
「稀客啊。咋的,林場放假了?」
這句話不輕不重,正好扎在張大力的心窩子上。
張大力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對生活的渴望壓了下去。
他往前邁了一步,也不在那端著了,直接開門見山:
「山河,以前哥眼拙,有些話說得難聽,你別往心裡去。」
「今兒來沒別的事。」
張大力指了指身後的這幫人,又指了指自己,咬了咬牙,大聲問道:
「我就想問一句。」
「你那還要人不?」
「我有一把子力氣,我不怕苦,也不怕冷。」
「只要給現錢……」
張大力盯著趙山河的眼睛,說出了全村老爺們的心聲:
「你說幹啥,我就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