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大院厚重的木門「砰」的一聲被人狠狠砸上。
二嘎子一把將沉重的門栓摜進卯眼,反鎖死大門。整個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二嘎子像頭困獸一樣在院子裡來回暴走,腳下的千層底棉鞋把凍土踩得嘎吱作響。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抽出後腰的殺豬刀,紅著眼狠狠剁在一旁的劈柴木墩上。
「嗡——」
吃力的刀身劇烈顫抖,發出刺耳的嗡鳴。
「哥!」
二嘎子眼珠子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像是隨時要吃人:「咱就這麼咽下這口氣?那孫子拿錢砸你的臉!他算個什麼東西!咱漲價!咱帳上還有幾萬塊現錢,大不了出三塊五,跟他死磕到底!」
趙山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徑直走到水井邊,拿起木桶「嘩啦」一聲打上來半桶帶著碎冰碴子的井水。
他彎下腰,雙手捧起刺骨的冰水直接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他刀削般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二嘎子幾步衝過去,一把死死抓住趙山河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哥你說話啊!村里那幫人全跑了!連平時跟著咱們幹活的兄弟都去領那個溫州人的錢了!再這麼下去,咱們的買賣徹底黃了!」
趙山河用力甩開二嘎子的手,扯過晾衣繩上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乾臉上的水漬。
他轉頭看向院子另一側。
大壯光著膀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一聲不吭地劈柴。
他沒看二嘎子,也沒看趙山河,只是將手裡那把沉重的開山斧高高舉起,帶著風聲重重落下。
「咔嚓。」
一段粗壯的松木被劈成兩半,木碴子飛濺。
「大壯。」趙山河喊了一聲。
大壯把斧子狠狠劈在木墩上,抬起頭。
他抹了一把胸口蒸騰的白毛汗,聲音發悶卻乾脆利落:「聽山河哥的。讓砍誰,我拿斧子去。」
一直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菸的劉三爺這會兒放下了菸袋鍋子。
他抬起鬆弛的眼皮,渾濁的眼睛看向趙山河。
「山河,動刀子到底是下乘。」
劉三爺拿銅煙鍋敲了敲鞋底,吐出一口濃煙:「你今天沒讓嘎子動手是對的。但那南方人今欺負上門了,你有什麼路子?」
趙山河把毛巾扔進水盆里,從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門。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冷空氣里迅速散開。
「漲價。」趙山河吐出煙圈,把剛抽了一口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但不是現在。」
趙山河轉過身,大步走向東廂房:「嘎子,把東廂房打開。」
二嘎子愣了一下,走過去拔下門鼻上的鐵棍,用力推開厚重的木門。
一股濃烈的霉味和生皮子放久了的腥臭味瞬間撲面而來。
裡面黑壓壓地堆著這兩天收上來的次等皮子。
有的皮板發硬個頭偏小,有的是夏天打的毛色稀疏,還有的是剝皮手藝不行劃破了口子的殘次品。
足足有三四千張,堆得像個小山包。
趙山河走到牆角,拎出一個洗衣服用的大號高腳木盆,哐當一聲砸在院子正中間。
他拎起水桶,倒了大半盆井水。接著轉身走進自己屋裡,拎出一個灰布口袋。
他解開口袋,把裡面白花花的芒硝粉末一股腦全倒進冷水裡,抄起一根粗木棍用力攪勻。
水面迅速泛起一層渾濁的白色泡沫,散發出極其刺鼻的酸澀味。
「拿張灰鼠皮過來。要最小、最硬的那種。」趙山河扔下木棍。
二嘎子衝進廂房,在一堆廢料里翻拉了幾下,拽出一張只有巴掌大小、乾癟得像塊硬紙板的廢皮子遞了過去。
趙山河接過皮子,眼都沒眨,直接一把按進渾濁的芒硝水裡。
足足泡了五分鐘。
他伸手把皮子撈出來,渾濁的水滴順著雜亂的皮毛滴滴答答往下淌。
趙山河走到院牆邊,拿過一個自製的擴板木架,把濕透發軟的皮子套了上去。
「釘子,錘子。」趙山河伸出手。
二嘎子趕緊跑進工具棚,抓了一盒小洋釘和一把羊角鐵錘遞過去。
趙山河捏起一根釘子,死死按住皮子的一角,雙手猛地發力往外死命一扯。
「當!」
一錘子重重砸下去,釘子直接將皮子的一角死死固定在木架上。
他抓住皮子的另一頭,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再次借著蠻力往外拉扯。
那張本來已經僵死的皮板,發出讓人後槽牙發酸的纖維斷裂聲。
「當!」又是一錘子。
一扯,一拉,一釘。
趙山河動作沒停,手裡的鐵錘上下翻飛。
幾分鐘後。
那張原本只有巴掌大、乾癟發硬的廢皮子,被硬生生向外撐大了一整圈,變成了臉盆大小。
因為吸飽了水分和芒硝藥水,原本滿是褶皺的皮板變得平整寬大,連帶著原本雜亂稀疏的毛髮也被生生拉伸開來。
趙山河停下手,把鐵錘扔在地上,後退了一步。
架子上的皮子油光水滑,尺寸看著跟一級大板子一模一樣。
二嘎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往前湊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張皮子,又震驚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哥,這皮子咋憑空變大了?看著跟一等品沒啥兩樣啊!」
劉三爺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走到木架子前。
他眯著眼睛盯著那張繃得極緊的皮子,從鼻孔里發出一聲冷哼。
「這叫漲板。」
劉三爺轉頭看向二嘎子,語氣里透著老江湖的陰損:「過去天橋底下變戲法、騙外行的下三濫招數。用芒硝水把皮板泡軟,硬生生撐大。」
劉三爺伸出乾枯的手指,戳了戳皮子緊繃的邊緣:「這皮子裡的筋膜全斷了。等過個三五天,藥水干透了,這皮子就會嚴重縮水,變得比脆餅還脆。手指頭一碰,立馬碎成一堆毛渣子。誰要是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一蹲下就得當場裂襠。」
趙山河走到水盆邊,拿起一塊肥皂,低著頭慢慢搓洗著手上的油污。
他動作很慢,眼神卻冷得像院子裡的凍土。
「嘎子,做生意得算帳。」
趙山河用清水把手沖乾淨,甩了甩水珠:
「咱們收這些次等皮子,原本還得僱車,還得冒著大雪把貨運到邊境口岸去。」
「路上的運費是錢,給車站打點是錢,裝卸工的工錢也是錢。」
他扯過毛巾擦乾手,走到院子中央,轉頭看向村口的方向。
「現在有人帶著成捆的現金,在咱們家門口收貨。」
趙山河把毛巾搭在盆架上,聲音極其平淡,卻透著一股子連皮帶骨吃干抹淨的狠辣:
「麻煩省了。」
趙山河轉過頭,看著滿院子的人,氣場瞬間壓了下來。
「把院門插死。大壯,別劈柴了。」
大壯扔下斧子,大步走過來。
「這兩天啥也別干。」趙山河指著東廂房裡那座廢皮山:「把這三千多張次等皮子、爛皮子,全部給我過水,上板子漲開!」
二嘎子呼吸急促起來,眼裡冒出一股興奮的狠光:「哥,弄完了之後呢?」
趙山河走到木架子前,屈起手指,重重彈了一下那張偽造的大皮子。
砰。
皮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弄完了,分批拿出去。」
趙山河看著二嘎子,目光陰沉透骨:
「讓給咱們幹活的那些可靠的兄弟,換上破棉襖,把臉抹黑點。分頭去村口,賣給那個姓黃的。」
「他不是給兩塊嗎?他不是不驗貨嗎?他不是有多少收多少嗎?」
趙山河拉開軍大衣的拉鏈,扯了扯領口,冷冷吐出三個字:
「全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