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
汽油桶里的無煙煤燒得通紅,火苗子呼呼地往外竄。
阿彪大馬金刀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反覆摩挲著一張剛收上來的灰鼠皮。
這皮子足有臉盆大小,毛色鋥亮,皮板又寬又平。
阿彪滿意地把皮子隨手扔進身後堆成山的麻袋裡,吐出一口濃烈的煙圈:「這窮山溝里,還真他媽藏著不少寶貝。」
旁邊的小弟搓著手,滿臉堆笑地湊上來:「彪哥,這半天收上來的全是這種一級大皮子。怪不得那個姓趙的之前能發財,這地方確實出好貨。」
「出好貨有屁用。」
阿彪冷哼了一聲,直接把穿著皮鞋的腳架在紅木圓桌上,指著桌子上已經下去一半的錢山,語氣里全是狂妄:「沒本錢,守著金山也得餓死。現在這些極品全歸咱們溫州幫了,那個姓趙的以後連根毛都撈不著!」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漢子硬生生擠到桌前。
他頭上戴著破狗皮帽子,帽檐壓得極低,肩上扛著三個鼓鼓囊囊的大化肥袋子。
漢子身子一沉,麻袋重重砸在雪地里,發出一聲發悶的巨響。
小弟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打開!」
那漢子蹲下身,一把扯開麻袋口綁著的死結。
幾百張又寬又大的「極品」灰鼠皮瞬間溢了出來,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濃烈的酸澀和硝制過的刺鼻味道。
小弟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翻,阿彪卻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盯著那人那雙滿是凍瘡和刀疤的手,猛地站起身,一把掀掉了那人的狗皮帽子。
二嘎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露了出來。
周圍鬧哄哄的村民瞬間死一樣寂靜。
所有搶著交貨的手全停在了半空,四周只剩下汽油桶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阿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仰起頭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狂笑。
「我當是誰呢!」
阿彪夾著煙的手指快戳到了二嘎子的鼻尖上,笑得前仰後合:「這不是趙老闆手底下的頭號瘋狗嗎?」
旁邊的小弟們跟著爆發出一陣鬨笑,看向二嘎子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阿彪繞過紅木圓桌走到二嘎子面前,伸出手輕蔑地拍了拍二嘎子的臉頰,拍得啪啪作響。
「前兩天不是還要拔刀子捅我嗎?」
阿彪把一口濃煙狠狠噴在二嘎子臉上,眼神陰毒:「怎麼著?今天刀子沒帶,改帶皮子來孝敬你彪哥了?」
二嘎子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麻袋邊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字:「五百張,給錢。」
「哈哈哈哈!」阿彪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轉身走回桌子,抓起一把皮子用力抖了抖,扯著嗓子沖周圍的村民大喊:「趙山河不是牛逼嗎?怎麼連自己兄弟都養不活了?這五百張極品,是你從他趙山河的庫房裡偷出來的,還是你自己背著主子私下裡攢的?」
二嘎子沒吭聲,通紅的眼睛只盯著桌子上的錢。
周圍的村民開始往後退,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響成一片。
「二嘎子都出來偷著賣貨了……」
「看他那麻袋,全是趙家大院庫房裡的高級貨!」
「窩裡反了,趙山河這回是真完了,連自家兄弟都跟著溫州幫跑了。」
聽著周圍的議論,阿彪極其舒坦地坐回椅子上,沖小弟揚了揚下巴。
「給他拿錢。」
小弟立刻抽出七百五十塊錢遞過去。阿彪卻一把搶了過來。
他沒遞給二嘎子,而是手一松。
嘩啦。
嶄新的鈔票紛紛揚揚地散落在二嘎子腳下的雪泥里。
「七百五,一分不少。」
阿彪一腳踩在幾張十元紙幣上,皮鞋底在骯髒的雪泥里用力碾了碾,眼神里透著極致的侮辱:「自己撿。撿完了叫聲彪哥,以後跟著我干,天天有肉吃。」
二嘎子緩緩蹲下身。
他一聲不吭地把雪泥里的錢一張張撿起來,在袖子上用力擦乾淨泥水,貼身塞進懷裡。
當他撿到阿彪腳底下時,二嘎子伸出了手。
阿彪獰笑一聲,皮鞋底猛地發力,死死踩在二嘎子的手背上!
二嘎子的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生生把那幾張鈔票從阿彪的鞋底下面抽了出來。
手背上的皮肉瞬間被粗糙的鞋底連著冰碴子蹭破了一大塊,暗紅色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滴在雪地上。
二嘎子把沾著血和泥的錢死死攥在手裡揣進懷裡,抓起空麻袋,猛地站起身。
他看都沒看阿彪一眼,轉身粗暴地撞開人群,頭也不回地順著大路往村外走。
小弟湊上來,看著二嘎子遠去的背影有些遲疑:「彪哥,這小子平時骨頭挺硬的,今天這麼反常,會不會有詐?」
阿彪不屑地彈飛菸頭,看著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極品皮子,滿眼都是貪婪。
「詐個屁!偷主子的貨出來賣,被老子踩了手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就是條斷了脊梁骨的喪家犬!」
阿彪重新把腿高高翹在桌子上,囂張到了極點:「趙山河的左膀右臂都叛變了,他徹底完了!通知下去,只要是這種成色的貨,他們內部偷出來多少,老子就收多少!」
……
趙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門被人一把撞開,夾雜著風雪,二嘎子大步跨了進來。
他二話沒說,直接把懷裡那沓沾著泥和血的七百五十塊錢掏出來,重重拍在炕桌上。
鈔票的邊緣已經被他手背上的血浸成了暗紅色。
大壯死死盯著二嘎子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皮肉外翻著,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趙山河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賣了?」趙山河出聲。
「賣了。」二嘎子咬著牙冷笑:「五百張廢皮子,阿彪那孫子連看都沒看就收了!」
趙山河站起身走到高低櫃前,拿出一瓶六十五度的紅星二鍋頭,一把擰開蓋子。
他大步走回來抓起二嘎子的右手,手腕猛地翻轉,半瓶烈酒直接當頭澆在翻卷的傷口上。
二嘎子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咬碎了後槽牙一聲沒吭。
血水混著高濃度的酒精砸在青磚地上,濺起一地的紅點子。
趙山河隨手擱下酒瓶,扯過一條白毛巾把二嘎子的手死死纏住,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大壯。」趙山河轉頭冷冷出聲。
「哥。」大壯立刻上前一步。
趙山河指著旁邊柜子上的一個人造革皮包:「裡面有兩萬塊現錢,拎上。嘎子挨了踩,這筆帳不能就這麼算了。帶上三個兄弟去村口。」
大壯一把抄起皮包:「哥,去幹啥?」
「到了村口直接把皮包拉開,把錢露出來。」
趙山河一把拽開堂屋的門,任由風雪灌進屋裡:「你就站在阿彪的攤子對面喊,就說我趙山河砸鍋賣鐵湊了錢,從今天開始,兩塊五敞開收貨!」
大壯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全亮了:「哥,這是要逼那個阿彪抬價?」
「他白天剛放話靠山屯以后姓黃,又踩了嘎子的手,這會兒肯定想當眾用錢壓死咱們。」
趙山河掏出大前門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濃烈的煙霧:「但他就是個跑腿的,遇到兩塊五的價,他攤子上的現金絕對不夠,也做不了主。他一定會回縣城找那個姓黃的老闆拿錢請示。」
趙山河把火柴梗扔在腳下碾滅,轉身看著裝滿爛皮子的東廂房,眼神狠厲到了極點:
「等他拿了錢回來,你就接著跟他往上拱。他喊三塊,你就喊四塊,把他徹底逼急!等那個姓黃的被逼紅了眼,下了死命令不管多高價錢都敞開收的時候……」
趙山河冷笑一聲:「再讓生面孔的兄弟,把剩下那兩千五百張廢皮子全拉過去,砸給他!」
「操!干他娘的!」大壯拎起沉甸甸的皮包,一把抓起門邊的鐵鍬,帶著一陣風衝進了雪地里。
……
半個鐘頭後,靠山屯村口。
阿彪正坐在火爐子旁邊抽菸,得意洋洋地看著桌子上已經下去了大半的鈔票。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大壯穿著破軍大衣,帶著三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硬生生擠開人群走了進來。
大壯大步走到阿彪的桌子對面,連廢話都沒有,直接把手裡的人造革皮包重重砸在雪地里。
「拉開!」大壯怒吼出聲。
旁邊的小弟一把扯開皮包拉鏈,裡面全是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黑壓壓的墨色底紋瞬間晃花了周圍人的眼。
大壯根本沒拿正眼夾阿彪,他直接一腳踩在旁邊倒扣的破木箱上,居高臨下地扯開嗓子狂吼:
「都他媽別賣了!山河哥發話了!趙家大院砸鍋賣鐵湊了現錢!」
大壯指著地上的皮包,衝著周圍所有村民大吼:「不管好壞,趙家大院一律兩塊五敞開收!都跟我回院子拿錢!」
圍觀的村民們全愣住了,緊接著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兩塊五!這比溫州幫給的價格還高出一截!幾個正準備把麻袋遞給阿彪的村民,觸電般地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阿彪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鐵青。
「兩塊五?」阿彪死死盯著大壯,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大壯站在木箱上冷冷地俯視著他,一口唾沫吐在阿彪腳底下:「收不起就夾著尾巴滾出靠山屯!」
「草泥馬的!」
阿彪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面前取暖的汽油桶,通紅的火星子崩得到處都是。
他指著大壯破口大罵:「跟我溫州幫拼財力?你們也配?」
阿彪猛地轉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錢,心裡卻猛地一沉。
桌上的現金確實不多了,如果跟著往上抬價敞開收,這點錢根本撐不住場面。
阿彪轉過頭,指著大壯的鼻子惡狠狠地放話:「你他媽有種別走,給我在這死等著!」
說完,阿彪轉身一把拉開吉普車的車門,衝著手下的小弟狂吼出聲:「給老子看好攤子!誰也不許收貨!我去縣城找黃老闆拿錢!」
吉普車轟起一腳油門,車輪捲起滿地的黑泥和殘雪,像條瘋狗一樣順著大路狂竄了出去。
大壯站在木箱上沒動。他從兜里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根大前門,劃火柴點上,看著吉普車遠去的車尾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