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招待所二樓套間。
暖氣片燒得燙手。
黃老闆穿著高檔真絲襯衫,舒坦地靠在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擺著紫砂茶具,水壺裡咕嘟咕嘟翻滾著沸水。
他慢條斯理地捏著小茶盅燙杯洗茶,動作里透著一股子運籌帷幄的從容。
走廊里猛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悶響。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阿彪帶著一身裹挾著冰碴子的寒氣沖了進來,皮鞋踩在猩紅的地毯上,留下兩團髒兮兮的泥水。
黃老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穩穩地把洗茶的水倒進廢水槽里:「慌什麼。錢發光了?」
「老闆,那個姓趙的瘋了!」阿彪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茶几前,大口喘著粗氣:「他手底下那個叫大壯的,拎著兩萬塊現錢來砸咱們的場子,直接把價喊到了一塊五!」
黃老闆捏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氣極反笑的冷意。
他隨手把茶杯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一塊五?他這是連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黃老闆往沙發背上一靠,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紅木扶手:「他既然想找死,那咱們就成全他。只要把他徹底踢出局,蘇聯人就只能找咱們溫州幫拿貨,到時候價格就是咱們一家說了算。」
黃老闆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今天收上來的貨成色怎麼樣?」
阿彪一把扯開身上的水貂皮大衣,把夾在腋下的一個麻袋直接拽出來,解開扎口的麻繩,提著底角朝天猛地一倒。
嘩啦。
十幾張極品灰鼠皮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每一張都尺寸驚人,毛色油光水滑。屋子裡的暖氣一烘,皮子上那股硝制過的酸澀味立刻散了出來。
「老闆,你上眼!」
阿彪蹲下身,雙手抓起兩張大皮子遞了過去,眼神里全是貪婪的狂熱:「全是這種一級大板子!這半天收上來的,成色一張比一張好。靠山屯這窮山溝簡直就是個金寶庫,怪不得他趙山河之前能發大財!」
阿彪指著地上的皮子,聲音激動得直打顫:「只要今天拿錢把姓趙的活活砸死,這十里八鄉的極品貨全歸咱們。轉手送到邊境口岸,咱們這波絕對賺翻了!」
黃老闆伸手接過皮子,用力扯了扯緊繃的皮板邊緣,感受著那罕見的大尺寸,眼底的貪婪徹底燒了起來。
他把皮子扔在茶几上,站起身徑直走到床邊。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接連拽出三個極其厚重的黑色帆布大旅行袋。
「拉開。」黃老闆頭也沒回地出聲。
阿彪趕緊跑過去,一把拉開三個旅行袋的拉鏈。
裡面全是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的十元面值大團結。
黑壓壓的墨色底紋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濃重的新錢油墨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裡是十五萬現金。」黃老闆轉過身走回茶几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彪:「全部提走,去靠山屯。」
阿彪咧開嘴,雙手死死攥住三個沉甸甸的旅行袋提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出一塊五,你就出三塊。」
黃老闆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熱茶,眼神陰毒得像一條毒蛇:「他要是敢出三塊五,你就喊四塊。不管他出多少,永遠死死壓他一頭!」
黃老闆把茶盅重重磕在桌子上:「放開手腳去收!只要是這種大尺寸的一級貨,有多少我要多少!」
黃老闆盯著阿彪的眼睛,一字一頓:「今天太陽落山之前,讓他趙山河夾著尾巴滾出靠山屯!」
「明白!」阿彪拎著三個裝滿巨款的旅行袋,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套間。
……
靠山屯村口。
大壯像尊鐵塔一樣站在破木箱上,腳底下踩著那個人造革皮包。
他慢條斯理地抽完了一根大前門,把菸頭彈進旁邊的雪坑裡,濺起一絲微弱的火星。
周圍的村民烏泱泱地圍得水泄不通,但全場死寂,沒人敢大聲喘氣。
只有凜冽的北風颳過光禿禿的老槐樹杈,發出極其尖銳的哨音。
突然,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撕裂了風雪。
一輛吉普車咆哮著衝過來,一腳急剎死死停在紅木圓桌前,車輪捲起的黑泥飛濺了一地。
阿彪推開車門直接跳了下來。
他雙手拎著三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旅行袋,大步走到桌前。
砰!砰!砰!
三個沉重的旅行袋接連砸在紅木桌面上,震得桌腿嘎吱作響。
阿彪一把扯開第一個旅行袋的拉鏈,露出裡面成捆的墨色大團結。
「一塊五?」阿彪死死盯著大壯,嘴角扯出一抹極其囂張的獰笑:「老子出三塊!」
大壯猛地從木箱上跳下來,一腳踢開腳下的人造革皮包,露出裡面兩萬塊錢的現鈔。
「三塊五!」大壯梗著脖子怒吼。
阿彪連眼皮都沒眨,直接抓起第一個旅行袋的底部,用力往上一掀。
幾十捆大團結轟然傾瀉在紅木圓桌上,散發著濃烈的油墨味。
阿彪轉身拉開第二個旅行袋:「四塊!」
大壯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沉重的皮靴重重踩在泥水裡,雙眼通紅地咆哮:「四塊二!」
阿彪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大壯那副快要見底的死撐模樣,直接仰起頭放肆地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兩毛兩毛的加?你他媽也配跟我斗?」
阿彪一把掀翻第二個旅行袋,滿桌子全被黑壓壓的鈔票鋪滿。
他伸手直指大壯的鼻子,聲音極其狂妄:「四塊五!」
大壯的呼吸瞬間變得極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個皮包。
包里的錢已經見底了,根本砸不過對方。
大壯攥緊了雙拳,骨節捏得發白,扯著嗓子發出一聲破音的嘶吼:「四塊八!趙家大院今天跟你拼到底!」
「拼你媽!」
阿彪狂笑一聲,直接一腳踩著太師椅,翻身站上了那張寬大的紅木圓桌。
昂貴的皮鞋肆無忌憚地踩在成堆的鈔票上。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大壯,彎腰一把扯開第三個旅行袋,抓起兩捆沉甸甸的大團結,照著大壯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鈔票重重砸在大壯的胸口,散落在泥水裡。
「窮鬼,你也配跟我溫州幫斗財力?」阿彪一腳把第三個旅行袋整個踢翻,衝著全場所有村民嘶聲狂吼:「五塊五!老子今天出五塊五!只要是極品大板子,有多少老子收多少!」
全場死寂。
大壯死死釘在原地,臉色瞬間煞白。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滿是橫肉的臉頰往下淌,滴進破舊的軍大衣領子裡。
他張了張嘴,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
大壯看著阿彪腳下那張堆滿鈔票的紅木圓桌,又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腳邊那個只裝了兩萬塊錢的乾癟皮包。
他極其屈辱地往後退了一步。
接著又退了一步。
阿彪站在鋪滿鈔票的桌子上,指著大壯的鼻子瘋狂嘲笑:「喊啊!你他媽接著喊啊!沒錢了?回家刨你祖宗的墳去湊啊!」
大壯死死咬著牙,眼眶紅得幾乎滴血。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人造革皮包,粗暴地拉上拉鏈。
他的雙手在劇烈地發抖,像是受了奇恥大辱卻又無可奈何。
大壯猛地轉過身,衝著身後帶來的幾個漢子用力一揮手:「走!」
大壯拎著皮包,像頭敗犬一樣撞開圍觀的人群,腳步極其慌亂地順著大路往趙家大院的方向狂奔。
幾個漢子推著空蕩蕩的板車,也滿臉驚惶地跟在後面跑。
阿彪看著大壯落荒而逃的背影,暢快到了極點。
他用力踩著滿桌子的大團結,衝著周圍徹底看傻眼的村民張開雙臂,肆無忌憚地大吼:「都他媽看見沒有!趙山河的人被老子打得夾著尾巴逃了!」
「從今天起,這靠山屯歸咱們溫州幫說了算!」
被這驚天高價和滿桌子現金刺激到的村民們,徹底陷入了瘋狂。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死命擁擠。
「五塊五!我賣!全賣給你們!」
「先收我的!我這全是極品大貨!」
阿彪極其囂張地從桌子上跳下來,大馬金刀地坐回太師椅上,摸出打火機點上一根進口良友煙。
他深吸了一口,衝著手下的小弟大聲下令:「敞開收!只要是這種大尺寸的極品貨,全都按五塊五結帳!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