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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停擺

2026-02-23 14:09:18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早上八點,靠山屯外圍的十幾個村子徹底空了。

  大路上密密麻麻的腳印重疊在一起,全指著老林子的方向。

  村頭掃雪的漢子扔了鐵鍬,劈柴的婦女放下了斧子,就連拄著拐棍的老人和拖著化肥袋子的小孩,全都紅著眼成群結隊地往深山老林里鑽。

  ……

  縣城紅星機器廠。

  這座建廠三十年的國營大廠,如今大門上的紅漆掉了一大半,高音喇叭也像生了鏽的啞巴一樣死氣沉沉。

  廠長辦公室內,五十八歲的老梁坐在辦公桌後面,愁得發白的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

  桌面上壓著他當年當學徒時用過的舊卡尺,旁邊卻是一摞厚厚的退單和欠薪報表。

  從十八歲進廠當學徒一路熬到廠長,老梁把整整四十年的心血全砸在了紅星廠的工具機里。

  對他來說,這地方早就不是個發工資的單位,這是比他這條老命還重的家。

  可這兩年世道變了。市場上見得好東西多了,廠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老機器根本賣不動,訂單年年往下跌,到現在連工人的基本工資都快發不齊了。

  老梁深吸了一口皺巴巴的迎春牌香菸,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

  他這幾個月天天拽著廠里的技術骨幹在辦公室熬夜開會,想破了腦袋要搞產品疊代,可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原因很簡單,帳上沒錢。車間裡咔噠咔噠轉著的還是建廠時蘇聯老大哥支援的舊工具機,就算他把老骨頭砸碎了賣,也湊不出換新設備的巨款。

  老梁煩躁地拿起出勤表翻了一頁,拿紅藍鉛筆在上面重重地畫著叉。

  一車間和二車間的名字後面,紅叉已經連成了一片。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煙狠狠按死在菸灰缸里,猛地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呢子大衣,推門走進了冰天雪地的廠區。

  

  冷風夾著冰雪碎屑直往脖領子裡灌。

  老梁的步子邁得很慢,主幹道上空空蕩蕩,運料的翻斗車像廢鐵一樣全停在車庫裡。

  他太熟悉這裡了,主幹道兩旁那排白楊樹是他當年當車間主任時帶著工人親手栽的,鍋爐房外面那幾個生鏽的廢鐵桶上面有幾個坑他都一清二楚。

  老梁走到二車間門口,伸手摸了一把大門上斑駁剝落的紅漆,粗糙的觸感像針一樣扎著掌心。

  只要他老梁還沒咽氣,這紅星廠就絕對不能塌。

  剛轉過拐角,老梁一眼就瞥見老陳正貼著紅磚牆根往廠門外溜。

  老陳可是紅星廠唯一的八級鉗工,帶過五十多個徒弟,廠里最難的機器圖紙全靠他手工打磨校準,平時連吃飯都穿著沾滿機油的圍裙。

  可今天老陳連工作服都沒穿,身上裹著破棉襖,肩上做賊似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徒弟柱子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拎著兩把鐵鍬。

  老陳肩膀一晃,帆布袋裡立刻發出一陣鐵器磕碰的稀里嘩啦聲,那是鐵絲套子和捕鼠夾撞在一起的動靜。

  「陳師傅。」老梁大步走過去攔住去路:「正好,去趟技術科討論下產品疊代的圖紙。」

  老陳瞬間漲紅了老臉,低著頭死死盯著皮鞋尖上的雪水,雙手緊緊攥著帆布袋的背帶,指關節捏得慘白。

  徒弟柱子見狀,趕緊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老陳身前。

  「梁廠長。」

  柱子故意拔高了聲音掩飾心虛:「我師傅家裡出了點急事,我陪他回去一趟,馬上就去車間給您補假條。」

  老陳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了兩下,硬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一把拉住柱子的胳膊繞開老梁,逃命似的低著頭越走越快,直接跑出了廠門。

  老梁沒阻攔,只是死死咬著後槽牙,轉身一腳踹開了二車間的大門。

  一百多平米的廠房裡冷得像個大冰窖,幾十台車床死氣沉沉地趴在那兒,皮帶輪掛在半空一動不動,地上全是長時間沒清理的鐵屑。

  整個車間裡只有最角落的一台機器還在通電空轉,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車間主任滿頭大汗地從操作台後面跑過來,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皺巴巴的紙條。

  「梁廠長!」

  車間主任把那一堆紙條往前一遞,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跑了六十多號人!有寫病假事假的,還有連假條都沒留直接沒影的!一號線和二號線全他媽停了!現在就剩你表妹家那個劉栓,剛才我還看著他在三號床幹活呢。」

  老梁根本沒接那些請假條,黑著臉轉頭直奔三號床。

  三號車床的主軸嗡嗡空轉著,操作台上隨手扔著一把用來絞鐵絲的斷線鉗,可哪裡還有劉栓的影子?

  老梁臉色鐵青,猛地轉身衝出車間,直奔廠區後牆。

  兩米多高的紅磚牆根下,劉栓正踩著兩個廢鐵桶,雙手死死扒著牆頭,右腿已經跨了上去。

  老梁雙眼充血,兩步並作一步衝過去,一把死死拽住劉栓的左腿褲腳,借著怒火猛地往下一扯!

  「撲通!」

  劉栓猝不及防,重重地從牆頭摔在雪地里。

  他懷裡揣著的一大把剛用公家台鉗鉸好的鐵絲套子,稀里嘩啦散落了一地。

  老梁盯著劉栓,聲音沉得像塊生鐵:「幹什麼去!」

  劉栓慌忙從雪窩子裡爬起來,胡亂拍掉破棉褲上的雪,眼神躲閃著根本不敢看老梁的眼睛。

  「梁廠長……家裡有點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放屁!」

  老梁指著滿地散落的鐵絲套子,像頭被激怒的老獅子一樣厲聲喝道:「你有什麼急事,用得著偷剪廠里的廢料!」

  劉栓被逼到了紅磚牆角,索性把心一橫,梗著脖子扯開嗓門吼了回去:「梁廠長,我實在是幹不了了!廠里半年都沒發全工資了!上個月我累死累活才拿了十二塊五,家裡老人吃藥快沒錢了,拿什麼買!」

  他猛地伸出手,指著靠山屯的方向,聲音里透著被逼到絕路的瘋狂:「那邊有個南方老闆在收灰鼠皮,一張皮子給五塊五,給的全是現大洋!我下幾個套子進山抓三隻灰鼠,頂我在廠里沒日沒夜干一個半月!」

  劉栓看著眼前兩鬢斑白的老表舅,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聲音帶上了壓抑的哭腔:「對不起,我得活命。」

  說完,劉栓猛地轉身重新踩上廢鐵桶。

  他雙手死死摳住磚縫一發力,毫不猶豫地扒著牆頭翻了過去。

  牆外傳來劉栓踩著厚厚積雪跑遠的腳步聲,越來越弱。

  老梁孤零零地站在兩米高的紅磚牆根下,凜冽的寒風吹得他洗髮白的呢子大衣衣角直晃。

  他低頭死死盯著雪地上的那幾根廢鐵絲,猛地轉過身,踏著積雪大步流星走回辦公樓。

  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

  老梁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手搖柄被他掄得呼呼作響。

  「接縣輕工局。」老梁衝著話筒出聲。




  老梁死死攥著話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慘白色。

  「我是紅星機械廠老梁。」

  老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靠山屯有人砸天價收生皮子,五塊五一張。廠里一二號生產線徹底停擺,工人都跑光了。我要見局長,馬上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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