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夾著白霜的灰黑色碎渣,猶如破爛的冰磚一般傾瀉而下,順著堅硬的水泥地一路滾到了黃老闆鋥亮的黑皮鞋面上。
倉庫里靜得只剩下頂上那顆白熾燈泡發出的滋滋電流聲。
十幾個光膀子小弟臉上的笑全僵住了。
有人舉著麻袋的手停在半空,有人剛劃著名的火柴燎到了手指頭,誰都沒敢出聲。
一股死耗子泡在臭水溝里發酵的惡臭,順著地面的碎冰碴子轟地散開。
旁邊一個年輕小弟喉結猛地一滾,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胃裡的酸水咽了下去。
黃老闆背著手,站在原地沒動。
他死死盯著皮鞋尖上沾著的那塊爛毛,眼角控制不住地劇烈抽搐了兩下。
沒有什麼錯愕,更沒有什麼大腦空白。
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了冷,一種從腳底板直竄後腦勺的陰冷。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
黃老闆硬生生把眼底的那一絲慌亂壓了下去,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極其自然地輕笑了一聲。
「彪子,怎麼著,這是故意拿一袋鋪墊車轍的爛渣子,來逗老哥開心?」
黃老闆往前邁了一小步,用鋥亮的黑皮鞋尖隨意踢了踢那堆碎冰碴,語氣里依舊端著大老闆高高在上的寬容和鬆弛:「行了,玩笑開過了。把這堆掃了,開正經貨吧,大伙兒還等著喝酒呢。」
阿彪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的確良襯衫,濕黏地貼在脊梁骨上。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順坡下驢:「對……老闆明察秋毫。肯定是裝車的時候底下人眼瞎,把受潮凍壞的廢料當好皮子裝進來了。我這就開下面的。」
「正常,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黃老闆慢條斯理地從高檔皮風衣的內兜掏出三五香菸。
他銜了一根在嘴裡,劃著名火柴。
黃老闆深吸了一口,吐出濃白的煙霧,聲音沉得像一汪死水:「咱們收了小二萬張,路上顛簸凍壞個十張八張的算個屁。開下一袋。」
阿彪猛地轉過身,連滾帶爬撲向第二摞化肥袋。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兩根冰棍,平時隨手就能扯開的死結,此刻死活摳不動。
越摳越急,越急手抖得越厲害。
「刺啦」一聲。
阿彪急得直接上嘴咬開了麻繩,雙手捏住袋底拼命往上一提。
嘩啦。
又是一大片帶著冰碴子的爛肉屑和碎毛砸在泥水裡。
腐臭味轟地一下竄到了房頂。
黃老闆夾著煙的手指徹底僵在了半空。
一長截積攢的菸灰簌簌掉在他的皮風衣上,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操……」阿彪死死盯著滿地的爛泥,眼珠子裡瞬間爬滿了猩紅的血絲。
腦門上的冷汗沖刷著睫毛,糊得他睜不開眼。
他猛地咬住後槽牙,一把扯開第三袋。
嘩啦。
還是一堆令人作嘔的碎渣。
黃老闆臉上的笑意被徹底颳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阿彪那不停哆嗦的脊背,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黃老闆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牙縫裡刮出來的陰風,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酸的殺氣:「我砸了十五萬現大洋,你拉回來三麻袋水冰溜子。你最好能在下一秒,把之前給我看的那種好皮子變出來。不然今晚這間倉庫,就是你的墳圈子。」
這句話一落地,阿彪喉嚨里猛地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嚎。
他徹底瘋了。
「有!有極品!我這就翻出來!」
阿彪一把從靴子筒里拔出彈簧刀,連滾帶爬地撲進那一座座麻袋山里,像頭急了眼的野獸一樣瘋狂挑開化肥袋的縫線。
第四袋, 第五袋, 第十袋。
刀刃暴躁割裂化肥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極其刺耳。
漫天的臭毛像下大雪一樣在半空亂飛,滿地鋪的全是凍脆的廢料和令人作嘔的爛泥。
無論劃開哪一袋,傾瀉而下的全是一碰就碎的冰碴子。
阿彪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砸跪在滿地的碎渣里。
他連刀都扔了,像條野狗一樣在爛泥里拼命用雙手亂刨。
鋒利的冰碴子把他的手背劃得皮肉翻卷、鮮血淋漓,他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死命往下挖著。
終於,他在麻袋堆的最底層,刨出了昨天傍晚最開始收上來的那幾張用來當「誘餌」的一級真皮子。
阿彪像個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雙手死死攥著那幾張真皮子,高高舉過頭頂。
他仰起臉,衝著黃老闆痛哭流涕,眼淚混著手上的血水在臉上衝出兩道泥溝:「老闆!有真的!你看底下有真的啊!多好的一級皮啊!」
黃老闆垂下眼皮,死死盯著阿彪手裡那可憐巴巴的五張皮子。
他又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鋪滿整個倉庫、堆得像山一樣高的麻袋堆。
他夾在手裡的香菸早就燒到了海綿濾嘴。
滋啦。
暗紅的火星子直接燒穿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生生燙掉了一層皮,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卻像一具神經壞死的木偶,連指頭都沒抽動一下。
「彪子。」
黃老闆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空洞得像從枯井裡傳出來的:「你開了這麼多麻袋,就給我找出來這幾張好皮子。」
「我問你……」
黃老闆的呼吸粗重得像個漏風的破風箱,眼珠子裡爬滿了絕望的血絲,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剩下的皮子去哪了?啊?怎麼全碎了!怎麼全他媽碎成了渣子了!」
阿彪跪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里,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倒氣聲,連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他整個人癱在那裡,看著那幾張真皮子,又看看滿地的爛毛,腦子裡全是漿糊。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發出嗚咽的聲響。
許久,黃老闆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空洞到了極點,直勾勾地盯著那座還沒拆完的麻袋山。
喉嚨里擠出沙啞到極點的聲音:「大門鎖上。今晚誰敢走出這個倉庫一步,我要他全家的命。」
哐當。
十幾個小弟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跑過去把沉重的鐵大門死死拉上,掛上了冰冷的大鐵鎖。
廠房徹底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殼子。
黃老闆沒看任何人,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把所有的袋子……全給我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