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光膀子大漢抖著手,握著摺疊刀衝進了麻袋山。
刺啦。
刺啦。
裂帛聲在封閉的倉庫里響成一片,聽起來像是在生生刮活人的骨頭。
一百多個化肥袋子全部被開膛破肚,裡面的皮子嘩啦啦地傾瀉在水泥地上,泥水四濺。
黃老闆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滲人的慘白色。
他的視線像生鏽的探照燈,在那堆貨里僵硬地一寸寸掃過。
倉庫里確實堆滿了皮子,看上去壯觀得嚇人。
可他越看,頭皮就越發麻,整顆心一點一點地沉進了冰窟窿里。
入眼望去,數不清的貨全都是毛色雜亂、尺寸偏小的二級甚至三級貨。
還有一些阿彪為了彰顯自己實力閉著眼睛瞎收的爛貨。
這些爛貨堆成了一座散發著生肉腥氣的小山。
可溫州幫真正指望發財、指望能在那位蘇聯大亨瓦西里手裡換回美金的一級大板子,一張都看不見。
全沒了。
滿地除了那些按斤稱都不值錢的便宜碎貨,剩下的全是堆成一灘灘的灰黑色碎渣。
就在黃老闆呼吸越來越粗重,嗓子眼裡開始泛起一股鐵鏽味的時候。
「老闆!老闆!」
一個滿頭大汗的小弟在碎渣堆里拼命翻找著,突然驚喜地嚎了一嗓子。
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張尺寸驚人、油光水滑的一級大皮子,連滾帶爬地衝到黃老闆跟前:「老闆你看!有一級皮!這張是完好的!底下還有不少這種好貨啊!」
原本已經癱在泥水裡的阿彪,聽到這話,灰敗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活氣。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抓著那小弟的褲腿,像瘋狗一樣狂點著頭:「對!我就說我親自驗過的!我收的都是極品啊!」
黃老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重新聚焦起了一絲光亮。
他張了張嘴,剛要伸手去摸那張皮子,跟在旁邊的乾瘦老頭卻猛地一步跨了過來。
老頭一把從小弟手裡奪過那張所謂的極品一級皮。
他沒有直接看,而是把皮面湊到鼻尖,像獵犬一樣死死聞了聞。
老頭的臉色瞬間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
他沒說話,只是雙手死死捏住那張大皮子的兩端,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兩邊一扯。
呲啦!
一聲讓人牙酸的裂帛聲響起。
那張看似完美無缺、厚實柔韌的極品大板子,在老頭手裡簡直就像一張凍脆了的蘇打餅乾。
沒有任何韌性,直接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嘩啦啦。
夾層里被凍成粉末的白霜和碎冰碴子,順著斷裂的皮板簌簌地往下掉,落了阿彪滿頭滿臉。
剛剛還充滿希望的廠房,瞬間變得死寂。
阿彪臉上的狂喜徹底僵硬了,他張著大嘴,像個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黃老闆死死盯著老頭手裡那兩截斷開的皮子,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聲音已經開始發顫:「老劉,這是怎麼回事?」
乾瘦老頭雙手發抖,直接把那兩截斷皮子狠狠砸在爛泥里。
他猛地轉過頭,老臉灰敗得像抹了一層死灰,聲音悽厲得變了調:「完了……老闆,全完了!這是芒硝漲板啊!」
轟的一聲。
這四個字像一道平地驚雷,直接劈在了黃老闆的天靈蓋上。
「芒硝漲板……」
黃老闆眼前的畫面瞬間發黑,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
他死死摳住太師椅的扶手才勉強穩住身子,喉嚨里擠出難以置信的呢喃:「這……這不是咱們當年在南方起家時,專門用來坑福建人的下三濫手段嗎……」
用芒硝藥水把皮子筋膜泡斷,注水撐大尺碼。
專門騙不懂行的倒爺,以次充好賺暴利。
他們靠著這陰損招數賺了第一桶金。
可今天,竟然被人用一模一樣的招數,在東北的雪地里把他們的老本給連根拔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做局了。
這是殺人誅心,是刨他們溫州幫的祖墳!
極度的恐懼和荒謬感瞬間轉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黃老闆眼珠子瞬間充血,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阿彪,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操你媽的阿彪!你長沒長腦子!你連咱們自己發家的手段都認不出來!你收貨的時候眼睛瞎了嗎!」
阿彪本就被嚇破了膽。
此刻被當眾痛罵,加上極度的恐懼,他竟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梗著脖子嚎了一嗓子:「老闆!這不能全怪我啊!前幾天這幾張極品皮子拿回來的時候,您也是親自上過眼、親手摸過的啊!您不也沒看出來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倉庫里的空氣瞬間結冰。
周圍十幾個小弟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誰也沒想到阿彪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頂嘴,甚至直接把屎盆子扣在了黃老闆的頭上。
黃老闆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阿彪這句歇斯底里的辯解,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當著所有手下的面,狠狠捅進了他這個「運籌帷幄大老闆」的心窩子裡,還殘忍地攪動了兩下。
是啊,他也瞎了眼。
他也被自己的貪婪蒙了心。
黃老闆越想,胸腔里的那股邪火就越燒越烈,理智徹底被這十五萬的血窟窿和極致的羞辱燒成了灰。
他那張向來沉穩陰冷的臉,瞬間扭曲成了面目可憎的惡鬼。
「我操你媽的,小王八蛋還敢頂嘴?!」
他猛地暴起,一把抓起旁邊小方桌上的那瓶法國波爾多紅酒,像一頭被逼上絕路的野獸一樣撲了過去。
他沒有任何猶豫,掄圓了沉重的玻璃酒瓶,照著阿彪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紅酒混著玻璃碴和鮮血,在阿彪頭上轟然炸開。
猩紅的酒液順著阿彪的臉流進滿地的碎冰碴子裡,觸目驚心。
阿彪慘叫了一聲,直挺挺地撲倒在惡臭的爛泥里,捂著腦袋悽厲地哀嚎著。
但這還沒完。
徹底被撕碎了體面的黃老闆,直接撲了上去,雙膝重重地跪在滿地散發惡臭的爛肉里。
他一把揪住阿彪呢子大衣的領子,把半死不活的阿彪硬生生薅了起來。
「你這個小王八蛋!你還敢教訓老子!」
黃老闆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瘋狂噴在阿彪滿是鮮血的臉上,聲嘶力竭地咆哮:「五塊五的天價!你連看都不看,收回來一倉庫連運費都掙不回來的老鼠皮!」
「老子指望翻本的那三千張一級皮,全他媽是你閉著眼瞎收回來的假貨!」
黃老闆一邊瘋狂地搖晃著阿彪,另一隻手攥緊拳頭,照著阿彪的臉沒命地砸下去:「十五萬!那是老子的十五萬!全讓你這個廢物為了在村口裝大爺給撒乾淨了!」
「你他媽不是抽著煙騰不出手接老子的酒嗎!這瓶波爾多好喝嗎!」
黃老闆一拳接一拳砸在阿彪的鼻樑上,打得他滿臉桃花開,像個瘋子一樣嘶吼著:「你剛才坐在太師椅上裝大爺的時候不是挺威風嗎!你不是腿肚子轉筋站不起來嗎!你站啊!」
「你的東北三省呢!你的江山呢!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的江山就是這堆臭狗屎!」
阿彪被打得滿臉是血,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他渾身癱軟在黃老闆手裡,像條死狗一樣哭喊著:「老闆饒命……別打了老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錯了?」
黃老闆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厲鬼還猙獰的慘笑。
他死死盯著阿彪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老子十五萬的現大洋,買你輕飄飄一句錯了?你這條賤命也配!」
黃老闆一把甩開阿彪的衣領。
他猛地轉過身,從爛泥里一把抓起剛才爆頭用的那半截紅酒瓶頸。
參差不齊的玻璃斷茬上還沾著阿彪的血和散發惡臭的碎肉。
沒有任何猶豫,黃老闆反手攥著那截鋒利的玻璃碴,照著阿彪脖子上的大動脈狠狠扎了下去:「老子今天就拿你的血填這個窟窿!」
「老闆不可!」
眼看著阿彪就要被當場放血,旁邊的乾瘦老頭嚇得魂飛魄散。
他猛地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抱住黃老闆掄起的手臂,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全壓了上去。
「老闆您冷靜點!」
老頭急得嗓子都破音了:「現在就是當場把他攮死也換不回錢了!十五萬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好歹得留著他的狗命,讓他把背後做局的人吐出來啊!」
這句話勉強刺穿了黃老闆狂熱的大腦。
他手裡那截鋒利的玻璃碴,硬生生停在了離阿彪大動脈不到半寸的地方。
黃老闆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膛像拉滿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扔垃圾一樣,把手裡的半截酒瓶狠狠砸在碎冰碴子裡。
阿彪撲通一聲爛泥般癱倒在碎皮子裡。
死裡逃生的極度恐懼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褲襠里湧出一股腥臊的黃水,混進了地上的惡臭中。
黃老闆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擦手上沾著的鮮血和爛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阿彪,眼神冷得讓人骨頭髮毛。
「你最好現在就給我回憶起來。」
黃老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當時是誰帶著人沖在最前面。這種死皮子,是誰最先扔在你桌子上的。哪怕你想起一個名字,我也留你一條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