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連天。
四道溝的老巴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後背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累得直喘粗氣。
麻袋裡裝的,是他和兩個兒子在深山老林里輪班熬了整整大半個月,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兩百多張灰鼠皮和幾十張黃皮子。
此時此刻,他家老大和老二還趴在四道溝齊腰深的雪殼子裡下套子,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就指望他把這批皮子換成錢,買點苞米麵和凍豆腐送上山救命。
老巴頭滿臉凍得通紅,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卻透著極其亢奮的光。
溫州老闆敞開收,五塊五一張!
只要把這半麻袋皮子賣出去,那就是一千多塊錢!不但山上倆兒子的口糧有了,家裡老二說媳婦的三轉一響和彩禮錢全都有著落了!
老巴頭滿腦子都是花花綠綠的大團結,好不容易摸到了靠山屯村口,卻一下子愣住了。
沒看見收皮子的吉普車。
也沒看見那個南方口音的黃老闆。
昨天還人聲鼎沸、擠滿外村獵戶的村口,此刻除了滿地被踩得稀爛的泥雪和幾大灘凍結實的黑血,空空蕩蕩。
老巴頭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趕緊拉住旁邊一個正拿著大鐵鍬鏟雪的靠山屯村民,聲音都劈岔了:「大兄弟!那個收皮子的南方老闆呢?去哪躲雪了?」
那村民停下鐵鍬,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巴頭和他背上的麻袋,極其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收皮子?收個屁的皮子!」
村民拿鐵鍬指了指老榆樹下那幾灘血跡,冷笑了一聲:「那幫南方侉子昨天半夜帶著刀片子和土槍來咱們村鬧事,被咱們村的爺們連皮帶骨頭全給收拾了!大清早就被縣局的張局長戴上手銬,全塞進吉普車拉走吃槍子去了!」
「抓……抓走了?!」
老巴頭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兩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抱住懷裡的大麻袋,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大兄弟,你別嚇唬我啊!我這可是救命的皮子啊!他們進去了,我這皮子賣給誰去?那五塊五的價錢還作數不?」
村民看著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五塊五,估計不太可能了。那是之前南方人為了和山河哥較勁搞出來的價,老哥你來晚了。」
村民拎起鐵鍬,指了指村里高牆大院的方向:「至於現在多少錢,我不知道。山河哥一早就去城裡了,你要想賣,去院門口問問二嘎子他們吧。」
老巴頭咽了一口乾沫,背著麻袋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等他跑到趙山河那個青磚高牆的大院門口時,發現那裡早就圍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一百號人,全是從十里八鄉趕來賣皮子的老獵戶和山里漢子。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麻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裡凍得直跺腳,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焦躁。
院子大門口的台階上。
趙山河這段時間招來的十幾個精壯漢子,穿著厚實的羊皮襖,守在大門前。
大壯和二嘎子站在最前面。
在他們腳邊,青龍和黑龍兩條戰犬死死盯著下面的人群,雖然沒叫,但喉嚨里那種沉悶的呼嚕聲和極具壓迫感的體型,讓一百號外村人硬是沒一個敢往台階上硬擠。
「嘎子兄弟!大壯兄弟!」
人群最前面,一個穿著破皮襖的外村老獵戶扯著嗓子喊道:「南方老闆既然折進去了,那咱們手裡的皮子,你們到底還收不收了啊?大冷天的,給個痛快話啊!」
這一嗓子喊出來,後面一百號人頓時眼巴巴地望向台階。
二嘎子急得滿頭是汗,轉頭看向後面負責掌眼的劉三爺,壓低聲音問:「三爺,山河哥走得太急,根本沒顧上交代這攤子事。這幾萬張皮子,咱們到底是收還是不收啊?」
劉三爺吧嗒了兩口旱菸,老臉皺成了一團:「山河沒發話,誰敢掏錢定高價?這要是收錯了,把你倆賣了都賠不起!」
二嘎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前跨了一步,衝著人群大喊:「大伙兒靜一靜!都別吵吵了!」
「山河哥今早進城辦事去了!走得急,沒定下盤子!」
二嘎子扯著嗓子吼道:「大伙兒今天先回去吧!今天院子不收貨!等山河哥回來再定奪!」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掉進油鍋里的火星,下面一百號人頓時炸了。
「不收了?!憑什麼不收!」
「老子頂著白毛風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腳指頭都快凍掉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讓咱們回去?!」
「就是!趙山河把南方老闆弄局子裡去了,買賣全歸了他!他憑什麼把咱們晾在大雪地里!」
「今天必須收!不收咱們就不走了!堵死你們這破院子!」
咒罵聲、抱怨聲如海嘯般湧來,一百號紅了眼的漢子往前猛擠,硬生生把青龍和黑龍逼得狂吠起來,大壯趕緊抄起頂門槓護在二嘎子身前。
二嘎子被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他一個農村半大小子,哪扛得住一百號獵戶的怒火。
他轉頭看了一眼同樣額頭冒汗的劉三爺。
「三爺,這惹眾怒了啊!真要把他們趕走,要出亂子的!」二嘎子急得直跺腳。
劉三爺狠狠磕了一下旱菸袋,咬著牙拍板:「這貨得收!不收今天這門檻都能被他們踩平了!但絕不能給高價!咱們只能按以前沒漲價時候的老規矩保底!」
有了劉三爺這句話,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走到台階最前面。
「行了!都別吵吵了!」
二嘎子扯著破鑼嗓子大喊:「要收也可以!但沒人敢給你們定高價!你們真以為五塊五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呢!那是不可能的!」
二嘎子看著下面那一雙雙充滿希冀的眼睛,極其艱難地報出了那個底線。
「按照之前的老價格!灰鼠皮,五毛錢一張!」
二嘎子把手往下壓了壓:「就這五毛錢,也比你們送去供銷社強得多!願意收的,現在就排隊過秤!不願意的,只能請你們拿回去了!」
死寂。
全場瞬間死寂。
從五塊五的暴富美夢,直接被一腳踩回了五毛錢的殘酷現實。
短暫的死寂過後,人群瞬間像一口徹底沸騰的油鍋,當場炸開了。
「放你娘的連環狗臭屁!」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獵戶眼珠子當場就紅了,一把扯開脖子上的破棉襖,指著二嘎子破口大罵:「老子頂著白毛風,在齊腰深的大雪殼子裡蹚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大冷天的遭了這麼大罪,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給五毛?你糊弄傻小子呢!」
「俺不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殘疾獵戶用木棍狠命砸著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俺為了打這幾十張黃皮子,跟大隊借了兩塊錢買火藥!五毛錢一張,俺連火藥錢都還不清,過年連根紅頭繩都給閨女扯不起啊!趙山河這是絕咱們的戶啊!」
憤怒的罵街聲、悽厲的哭喊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極其難聽的污言穢語,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老巴頭更是奮力擠到最前面,把頭上那頂破狗皮帽子一把薅下來,露出凍得通紅的禿腦門。
「嘎子兄弟……五毛咋就剩五毛了呢……」
老巴頭聲音發顫,像是丟了魂一樣伸出滿是凍瘡的老手,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你行行好,給四塊行不行?三塊……三塊也成啊!俺那倆兒子現在還在四道溝的雪窩子裡趴著下套子啊!他們連口熱乎飯都沒得吃,就等著俺拿賣皮子的錢換點棒子麵送上山救命啊!你給五毛,這是要生生餓死俺們爺仨啊!」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哀求和咒罵,二嘎子單薄的身子晃了晃,臉色發白。
他確實怕了。
一百多號走投無路的山裡漢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他現在要是退了,趙家大院的門檻今天就得被這幫人踩爛,山河哥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盤子就得碎一地!
「怕個鳥!老子是跟山河哥見過大世面的!」
二嘎子死死咬著牙,猛地從旁邊的桌子上抓起那根粗大的黃銅秤桿。
砰!
二嘎子把秤桿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雖然兩條腿還在微微發抖,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經根根暴突,像頭護食的狼崽子一樣發出了一聲破音的怒吼:「都他媽給我閉嘴!」
這一嗓子,竟然硬生生把一百號人的喧鬧壓下去了一秒。
「別跟我擱這哭爹喊娘!」
二嘎子舉起秤桿,指著下面那群紅了眼的人群,惡狠狠地罵道:「嫌五毛錢少?去縣供銷社賣啊!看看他們給你們三分還是五分!想賣的,現在排隊過秤!不想賣的,馬上抱著皮子給老子滾蛋!」
「去你媽的!!」
嗖!
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死面冰塊,突然從黑壓壓的人群後面飛了出來。
砰的一聲悶響。
這塊裹著泥巴的冰坷垃,極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二嘎子的額頭上,瞬間崩碎成土渣子。
「啊!」
二嘎子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手裡的黃銅秤桿噹啷一聲砸在供桌上。
他下意識地捂住腦袋,滾燙殷紅的鮮血瞬間順著他的指縫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潔白的雪地里,極其刺眼。
看見二嘎子見了血,大壯和身後那十幾個趙家護院眼裡的火星子瞬間炸開了。
「操你媽的!敢下黑手!」
大壯目眥欲裂,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供桌,手裡極其粗大的白蠟杆子直接橫在了胸前。
那十幾個護院更是瞬間紅了眼,紛紛抽出身上的傢伙什,護著二嘎子往前猛頂了一大步。
但對面這群走投無路的山裡漢子,一旦見了血,心底那股極其暴戾的邪火也徹底燒穿了理智。
「反正是他們趙家欠咱們的!」
絡腮鬍子借著見血的勢頭,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手裡裝滿皮子的麻袋狠狠砸在台階上。
哐當一聲悶響。
絡腮鬍子一腳踩在第一級台階上,反手從後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半尺剔骨尖刀,刀尖直指著還在捂著頭流血的二嘎子,滿臉猙獰地嘶吼起來:「這黑心窩子不給咱們活路!咱們自己稱!自己拿錢!」
「對!自己過秤!」
「把咱們的血汗錢搶回來!」
轟的一聲。
壓抑到極點的人群徹底暴走。
一百多號人猶如發瘋的野牛群,紛紛亮出泛著冷光的開山刀、三齒獵叉和鐵鍬,帶著一股決堤般的瘋狂,直挺挺地往台階上涌。
「汪——吼!!」
就在第一批人的腳剛剛踏上台階的瞬間,一直死死盯著人群的青狼串子「青龍」徹底狂暴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掙得鐵鏈咔咔作響,張開血盆大口,化作一道青色的殘影,直接撲向了沖在最前面的絡腮鬍子。
咔嚓!
一聲極其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青龍極其精準地一口咬住了絡腮鬍子那厚實的破棉褲大腿根。
哪怕隔著厚厚的爛棉絮,那恐怖的咬合力依然瞬間刺透了皮肉。
「啊!!!」
絡腮鬍子發出一聲殺豬般極其悽厲的慘叫,滾燙的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襠的白雪。
「都他媽別動!」
大壯滿眼血紅,一把扔了手裡的白蠟杆子,從厚重的羊皮襖底下猛地抽出一條黑管老洋炮。
嘩啦!
大壯單手把獵槍的擊錘掰到底,黑洞洞的槍管直接頂在了衝上來的第二個人腦門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操你媽的!誰敢再踏上台階一步,老子今天崩了他!」
大壯這一拔槍,身後的十幾個趙家護院也齊刷刷地抽出了腰裡的卡簧刀和雙管獵槍,一個個紅著眼珠子死死頂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