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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內訌(下)

2026-03-02 15:13:18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天徹底黑透了。

  西伯利亞的白毛風卷著冰碴子,像千萬把小刀子在半空中亂飛。

  氣溫一路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潑杯開水出去,落到地上都能瞬間砸出冰棍的動靜。

  「要不……咱回吧?」

  人群邊緣,一個凍得直打擺子的年輕漢子裹緊了破棉襖,試探著往村口方向邁了兩步。

  剛走出沒五米,一股狂風夾著大雪兜頭砸下來,直接把他掀翻在雪窩子裡。

  他手腳並用地爬回來,吐出嘴裡的雪沫子,帶著哭腔喊:「走不成了!山口的風太大,大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全得凍死在山溝里!」

  「那……那咱去村里老鄉家對付一宿?給點錢,借個柴火垛或者牛棚縮一晚也行啊!」

  另一個漢子凍得牙齒咯咯作響,滿懷希望地看向大路兩旁那些黑黢黢的農家院落。

  「你腦子裡裝的是大糞嗎!」

  旁邊一個年長的獵戶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眼神里透著極其清醒的絕望:「咱們一百多號外村人端著殺豬刀,大半夜跑來砸人家靠山屯財神爺的大門!你豎起耳朵聽聽,現在整個村的狗都在叫!那些村民估計早就在牆頭架上土銃了,誰他媽敢放咱們這群活土匪進去?敢去敲門,人家直接當賊把你打死在院子裡!」

  

  這番極其殘酷的現實,把所有人心裡最後的一點念想徹底掐滅了。

  進村是找死,出村是凍死。

  偌大的靠山屯,一百多號外村漢子竟然成了一群無處避風的孤魂野鬼。

  而眼前這座將他們拒之門外的趙家大院,裡面燒著通紅的篝火,燉著滋滋冒油的豬肉,反而成了這無邊地獄裡唯一散發著熱氣和生機的「天堂」。

  牆外,老巴頭蹲在牆根的背風處,用力搓著凍僵的雙手,兩行老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

  「造孽啊!」

  老巴頭捶著大腿,衝著不遠處的絡腮鬍子嚎喪起來:「我來的時候就說,五毛錢就五毛錢,過秤拿錢回家熱炕頭多好!俺家孫子還在炕上等著買高粱米下鍋呢!全讓你個癟犢子給攪和黃了!」

  恐懼和嚴寒瞬間在這個群體裡催生出了最直接的怨恨。

  「就是!你非說能逼趙山河低頭,現在人家在裡頭吃肉,咱們在外面喝西北風!」

  「大夥都被你害死了!」

  絡腮鬍子的右肩膀被步槍打穿,此時血已經凍成了黑紫色的冰渣子粘在衣服上。

  他疼得渾身抽搐,聽見這幫同鄉倒打一耙,氣得眼珠子通紅。

  「放你娘的連環屁!」

  絡腮鬍子用沒受傷的左手死死抓著雪地,破口大罵:「剛才老子讓你們拿刀去砸門的時候,一個個眼裡冒著綠光,恨不得把趙家大院搶空了!現在惹不起人家了,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頭上?老子替你們挨了槍子,你們現在裝什麼好人!」

  旁邊被砸碎了右手的劉癩子也疼得直哼哼,咬牙切齒地附和:「大夥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甩鍋!趙山河那個活閻王記了仇,明天大夥誰也別想好過!」

  風雪中,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

  一個精瘦的獵戶靠在門墩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兩圈。

  他看著地上疼得打滾的劉癩子和絡腮鬍子,腦子裡極其迅速地盤算開了一筆陰暗的帳。

  活閻王剛才怎麼說的?

  這叫血債血還。

  精瘦獵戶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趙山河開槍只打了拿刀的絡腮鬍子,砸手只砸了扔冰塊的劉癩子,人家根本沒搭理底下這群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嘍囉。

  只要把這兩個瘟神交出去,自己不就乾淨了?大夥不就能換口熱湯活命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到絡腮鬍子跟前,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你剛才說你替大夥挨了槍子,大夥心裡都感激你。但眼下這關,過不去了啊。」

  絡腮鬍子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你想幹啥?」

  「趙山河剛才的話,大夥可都聽見了。人家要的是血債血償!」

  精瘦獵戶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一百多雙餓得發綠的眼睛,猛地拔高了嗓門:「趙山河那是大老闆,肚子裡能撐船,他能真跟咱們這群苦哈哈計較嗎?他氣的是有人敢拿刀指著他媳婦!」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凍得發僵的漢子全都抬起了頭。

  「大哥,劉癩子。」

  精瘦獵戶指了指那兩扇緊閉的大黑漆木門:「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倆惹的禍,不能讓大夥跟著一起死。你們倆現在爬過去,跪在門檻底下磕頭認錯,求趙爺開門,別連累大夥了!」

  絡腮鬍子愣住了。

  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幫同鄉比老林子裡的狼群還要可怕。

  「我去磕頭?」

  絡腮鬍子氣急敗壞地吼道:「那活閻王連眼皮都不眨就敢開槍,你們這時候逼我去磕頭,那是逼老子去送死!老子不去!要死大夥一塊死!」

  「你他媽去不去!」

  精瘦獵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絡腮鬍子的脖領子:「你想拉著咱們一百多號人給你陪葬?門都沒有!」

  「放手!你想造反啊!」絡腮鬍子奮力掙扎。

  「大夥還愣著幹啥!」精瘦獵戶死死按住絡腮鬍子,衝著周圍的人大吼:「把他倆綁了扔台階上!給趙山河當投名狀!趙山河一看咱們大義滅親,准能給大夥留口熱湯喝!還能給我們把皮子換了,不然全他媽得凍死在這!」

  投名狀。

  加上「換皮子」這三個字,徹底擊穿了所有人最後的道德底線。

  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極其冠冕堂皇的藉口,能心安理得地把同伴當成自己活命發財的墊腳石。

  「對!綁了他們!」

  「給趙山河消氣!」

  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猶如餓狼一般撲了上去。

  他們根本不管絡腮鬍子和劉癩子身上還有槍傷和骨折,直接把兩人粗暴地按在滿是冰碴子的泥水裡。

  「俺操你們祖宗!你們這幫王八蛋不得好死……」劉癩子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剛罵了兩句,嘴裡就被不知道誰塞進了一把帶著泥沙的髒雪。

  沒帶麻繩,他們就用綁麻袋的麻布條子,硬生生把絡腮鬍子的雙手反剪在背後,死死捆住。傷口被大力拉扯,絡腮鬍子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昏死過去。

  剛才還一口一個「大哥」叫著的同鄉,此刻下起黑手來毫不留情。幾腳踹下去,肋骨斷裂的悶響在風雪中格外清晰。

  他們扯著兩人的頭髮,就像拖著兩條死狗一樣,在雪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血印子,重重地扔在趙家大院高高的台階上。

  砰!砰!砰!

  精瘦獵戶撲在台階下,用凍僵的拳頭死死砸著那扇黑漆木門。

  「趙老闆!趙爺!俺們把挑事的王八蛋綁來了!」

  精瘦獵戶扯著已經破音的嗓子,對著門縫悽厲地喊叫:「投名狀給您放台階上了!俺們知道錯了!」

  看到有人帶頭,台階下那群凍得半死的漢子就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立刻亂鬨鬨地往大門前擠。

  有人拖著裝皮子的麻袋死死往前擠,有人拄著鐵鍬把大口喘著粗氣,一張張凍得青紫的臉全都極其渴望地貼向大門的方向。

  「趙老闆開開恩吧!給口熱湯喝吧!」

  「皮子俺們按五毛……不!按四毛給您留下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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