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
趙山河夾著大前門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燒長的菸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燙得他眉頭直皺。
「李局,您別拿我尋開心了。」
趙山河胡亂撣掉手背上的菸灰,哭笑不得地連連搖頭:「我趙山河就是個鑽老林子打獵的泥腿子,大字不識幾個。平時帶著十幾個兄弟進山混口飯吃還行,您讓我去管幾百號人的國營大廠?我根本沒幹過,也沒這個鑽營的心思啊!」
「你小子少跟我在這兒裝糊塗。」
李局長冷哼了一聲,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紅木茶几,發出咄咄的悶響:「你這幾個月帶著大壯那十幾個護院,把全縣的灰鼠皮市場吃得乾乾淨淨,還把隊伍帶得比正規軍還像樣!你這叫沒經驗?」
「那能一樣嗎?」
趙山河苦笑一聲,把燒到海綿體的菸頭扔進爐坑裡:「我手底下那是草台班子,給錢就幹活,不聽話我隨時能讓他們滾蛋。國營廠那是捧著鐵飯碗的大爺,打不得罵不得,我一個外來的個體戶過去,還不得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誰讓你去管那幾百號工人的吃喝拉撒了?」
李局長語氣透著老辣:「廠里原來的領導班子用來管理以後廠里那些雞毛蒜皮的職工糾紛、安排發工資、搞政治宣傳學習。但幹活生產的事,全由你趙山河說了算!」
「生產出來的洋財,利潤你拿二成,廠里留八成!」
趙山河聽到這,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李局長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二成的外匯利潤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李局,這買賣聽著我是占了大便宜。」
趙山河抬起眼皮,問得現實:「可廠里圖什麼?」
「圖賺外匯!圖把老毛子賺的大頭搶回來!更圖老金他信任你!」
李局長壓低聲音砸下了一筆駭人的帳:「實話給你說了,早在幾年前我和老金就想轉型了。你想啊,咱們老少爺們在冰天雪地里凍得手腳生瘡,拿命拼回來的好皮子,就換個辛苦錢!成山成山地運給蘇聯人,老毛子拿回去做成高檔皮大衣、皮手套,反手就能賣出天價!我們就賺那麼一點點,憑什麼?所以我們也得自己做皮大衣這些成品!搞一些輕加工。」
李局長咬著牙,眼底泛起了一絲血絲。
「做這些需要大本錢。前兩年為了蹚出這條路,我和老金私底下拍了板。局裡咬著牙擠出了一部分公款額度,老金個人掏腰包墊了一大筆真金白銀。這在面上,就叫公私合營的試點!」
「我們湊足了本錢,大費周折從外面弄回來了片皮機、振軟機、真空吸乾機這些金貴玩意兒。花的全是老金的血汗錢和局裡的底子錢!當時就指望著下面的人能把這些機器用好,做出能出口的好大衣。可結果呢?」
李局長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機器剛拉到車間,活兒還沒幹幾天,車間裡就怨聲載道!你去問工人為什麼不幹活?人家理直氣壯!國營廠端的是鐵飯碗,干多干少一個月拿的都是三十六塊錢的死工資。做高檔皮草又髒又累、氣味還大,還得重新學新技術,誰願意去受那個洋罪?」
「底下的工人一鬧情緒,開始大面積請病假、消極怠工,那幫廠長是怎麼幹的?」
李局長滿臉的譏諷和疲憊,仿佛被抽乾了力氣:「他們怕擔責任,怕工人跑到市里去上訪掀他的烏紗帽!這幫孫子連個屁都不敢放,直接讓車間停工!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咱們辛辛苦苦弄來的外匯設備,在潮濕的庫房裡落灰生鏽!」
「停工還不算完!」
李局長咬牙切齒地揭開了最爛的那塊傷疤:「等過了幾個月,廠里原來的爛攤子兜不住了,發不出基本工資了,他們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落灰的機器上!你去查帳,根本查不出毛病!」
「人家藉口盤活廠里資產,直接把那些昂貴的進口片皮機、真空吸乾機,當成廢鐵折價給偷偷賣了!賣的錢,一部分拿去給鬧事的工人發基本工資堵嘴,另一部分,全變成了走動關係的過節禮、變成了廠長後備箱裡的好煙好酒!」
這番話,把八十年代大鍋飯體制下那種「誰也不擔責、合夥吃絕戶」的爛帳,扒得血淋淋的。
趙山河靠在椅背上,徹底聽明白了這盤死局。
「所以老金這回徹底死心了。」
李局長一字一頓地把底牌徹底翻了過來:「他信不過那些只會和稀泥、混日子的國營官老爺!這回,老金和我,只信你這把敢見血、不講理的野刀!山河,新機器馬上就運到紅星廠。特區車間裡的人你來挑,規矩你來定!不管是開除車間裡的刺頭,還是提拔你自己帶過去的親信,只要能把東西搞出來,只要對生產有利,市里和我,全面放權給你!」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這權力給得太大了,大得燙手。
沒等他開口,李局長的聲音變得異乎尋常的沉重。
「這車間的兩成利潤是老金給你的好處,但我今天厚著臉皮坐在這,還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只求你這個特區廠子能成,能實打實地賺到外匯,能把紅星廠那幫快餓死的工人徹底盤活!我需要你拿著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給全市、甚至全省,打出一個能活命的先例出來!」
趙山河手裡的火柴梗不知不覺被捏斷了,發出一聲脆響。
「上面透了風,國企改革的刀子,快落下來了。」
李局長聲音壓抑得發顫,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和絕望:「南方那些輕工業小廠子,改了就改了,大不了回家做點小買賣。可咱們東三省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共和國的長子!全是重工業,全是國營大廠!幾百萬張嘴,幾百萬個家庭,祖祖輩輩都綁在這些生鏽的鐵疙瘩上!」
話音剛落,李局長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趙山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用力。
「如果全按照南方那種砸爛鐵飯碗、直接推倒重來的改法,這幾百萬老少爺們去哪兒找飯吃?全都得下崗去喝西北風!」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悽厲的風雪聲在瘋狂砸著窗欞。
「咱們不能坐著等死,不能等著別人來砸飯碗!咱們得自己蹚出一條帶毛帶血的新路子,讓這些廠子靠自己賺外匯活下去!」
李局長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語氣斬釘截鐵:「你趙山河,就是我扔出去問路的那塊石頭!這活兒,體制內那些軟骨頭幹不了,只有你這種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混不吝能幹!」
李局長鬆開手,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砰地一聲將搪瓷缸砸在桌面上。
「話我說透了,底牌我全交了!你給老哥一句準話,這把殺人刀,你接不接!」
……
各位觀眾老爺,這一章寫完,我感覺自己已經離禿頭不遠了。
今天雖然只有兩章,但每一句對話、每一個邏輯點,都是我對著電腦薅著頭髮摳出來的。
跟大家交幾個實底:
第一,這真不是瞎編的。 這種「個體戶掛靠國營廠」或者「帶資進廠搞特區」的模式,在咱們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史上是有真實原型的。
那個年代的猛人,很多都是借著這頂「紅帽子」完成了最原始的積累。
趙山河這把「野刀」殺進生鏽的體制,是我精心設計的重頭戲。
第二,劇情完成了一次重大轉型。 趙山河從單純的收皮子,正式跨入到搞輕工業加工、賺外匯大錢的賽道了。我心裡其實挺忐忑的,不知道大家對這種從「山野打獵」到「工廠博弈」的轉折能不能接受?這個彎兒拐得大不大?
第三,我真的要禿了! 這種文戲寫起來比打架戲累一百倍,每一個利益點的拉扯都得合情合理。大家要是覺得這一段看著還行,能不能在評論區冒個泡,給點反饋?
求求了,哪怕扣個「1」也行,別直接跑路啊! 看著後台數據不動,我這心裡比李局長還焦慮。
在線等大家的反饋,你們的支持就是我的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