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
伴隨著一陣沉重雜亂的腳步聲,門帘被一把掀開。
大壯、二嘎子、劉三爺、李寶田,帶著十幾個凍得嘶嘶哈哈的漢子,裹著一身夾雜著雪沫子的寒氣涌了進來。
趙山河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沒廢話,直接拉開抽屜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今天白天家裡遭了事,兄弟們拿著傢伙什護在院牆外頭,這份拼命的交情,我趙山河記在心裡。」
趙山河把錢推到大壯麵前,語氣透著帶頭大哥的實在:「大雪天的,又熬夜把那三大車皮子清點入庫。這錢拿去,明天給兄弟們家裡全割上十斤大肥肉,敞開了吃!」
十幾號漢子頓時喜笑顏開,屋裡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大壯也不矯情,咧嘴一笑,把錢揣進懷裡,眼底全是幹勁:「哥,跟著你干,兄弟們心裡踏實!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帶人去把隔壁那幾個鄉的散皮子也全部收攏過來!」
「不收了。」
趙山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水,語氣極其平靜:「以後外村的散皮子全停了。」
這話一出,原本鬧哄哄的堂屋瞬間安靜了。
二嘎子急得直撓頭,往前擠了兩步:「哥!十里八鄉還有那麼多村子啊!這可是每天都在下金蛋的好買賣,可不能就這樣放棄啊!」
大壯也跟著搓手,滿臉的焦急:「是啊哥,兄弟們現在正是有幹勁的時候,這攤子要是停了……」
「二嘎子。」
趙山河沒理會他們的焦急,放下茶缸,目光掃過這群跟著自己鑽老林子賣命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痛快的笑意。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地砸下一個驚雷:「你哥我,當上紅星機器廠的廠長了。」
死寂。
整個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爐子裡的火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十幾號人全懵逼了,震驚地張著嘴。
大壯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連聲音都哆嗦了:「當廠長?哥,你說的是真的嗎?」
趙山河猛地點了點頭,眼神極其篤定。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哥,就是那個……縣裡最知名、裡頭有好幾千號工人的那個紅星大廠?」
趙山河咧嘴一笑,再次點頭:「是的,就是那個。」
「轟——」
堂屋裡瞬間炸開了鍋!
短暫的極度震驚過後,這幫泥腿子漢子爆發出極其熱烈的歡呼。
「我的老天爺!」
大壯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把抓住趙山河的胳膊,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哥!還是廠長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幹活工人,那是管著幾千號人的大官!」
二嘎子高興得直搓手,眼眶都發紅了:「哥!我就知道你跟咱們不一樣!那紅星廠的大門,平時咱們路過都不敢多看兩眼,你以後就要天天坐在裡面發號施令了!」
劉三爺夾著旱菸的手直哆嗦,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山河啊,我打小就覺得你有出息!現在直接成了國企大廠的廠長,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屋子裡鬧騰著,全是對趙山河的真心高興。
但在這種狂喜過後,屋裡的氣氛卻一點點降了溫,漸漸低落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
他們這十幾號兄弟,全是因為趙山河的狠勁和手腕才死死聚在一起的。
現在大哥飛黃騰達進了城,這攤子失去了主心骨,眼看著就要散了。
以後沒了趙山河帶頭,他們這幫人也就只能在村里小打小鬧,再也成不了現在這種氣候了。
二嘎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水的棉鞋,剛才的興奮勁兒沒了,聲音里透著股說不出的失落和侷促:「哥,你出息了,兄弟們打心眼裡替你高興……那以後,咱們這幫兄弟怎麼辦?就留在村子裡繼續收皮子?」
大壯也默默鬆開了趙山河的胳膊,低著頭不吭聲了,屋裡的漢子們全都垂下了腦袋。
趙山河看著這幫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的兄弟,突然咧嘴樂了。
「你看,你們這些熊樣。」
趙山河伸手指著他們,語氣里透著股極其放鬆的調侃:「哥起來了,還能不帶著你們?你們跟我一起!」
十幾號人猛地抬起頭,滿眼的不可思議。
二嘎子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劈叉了:「啥?我們……我們也去?」
「對啊!」
趙山河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還收什麼皮子,留一兩個人收點咱們自己村子裡的皮子就行了!」
「國營大廠里是出了名的水淺王八多,裡頭全是一群眼高於頂的大爺。我趙山河一個人單槍匹馬衝進去,手裡就只有一個空頭廠長的名號,誰聽我的啊?」
趙山河伸手隔空點了點大壯和二嘎子的腦袋,笑罵道:「怎麼著?合著你們就打算留在村里看熱鬧,眼睜睜看著你親哥一個人去面對那幫難伺候的活閻王?你們這幫沒良心的,也不嫌虧心?」
這話一出,屋裡的漢子們全愣住了。
大壯猛地反應過來,那張黑紫的臉瞬間憋得通紅,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哥!你的意思是……咱們也跟著你去?!」
「廢話!」
趙山河笑罵了一聲,語氣極其提氣:「咱們這幫過命的兄弟,必須得紮成一捆!都跟我去,去端國營大廠的鐵飯碗!」
這盆帶著滾燙熱血的話潑下來,十幾號漢子就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徹底炸了!
大壯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動得像頭黑熊一樣嚎了一嗓子:「我的親娘哎!鐵飯碗!咱們這幫鑽老林子的泥腿子,也能端上公家的鐵飯碗了?!」
二嘎子興奮得原地蹦了起來,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珠子通紅,連聲音都劈叉了:「哥!我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啊!我二嘎子有一天也能進紅星大廠上班!這他媽不是在做夢吧!」
屋裡其他的漢子也全瘋了,一個個臉憋得紫紅,嗷嗷直叫喚。
有人激動得直砸桌子,有人死死抱著旁邊的兄弟又蹦又跳,整個堂屋的房頂都快被這群野漢子的狂吼聲給掀翻了。
就在這種連房頂都要掀翻的極致興奮中,劉三爺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嘆了口極其沉重的粗氣,有些泄氣地開了口。
「可山河,咱們進去幹啥呢?」
劉三爺滿臉的愁容,侷促地搓著老繭橫生的雙手:「我這年齡也大了,搬不了什麼重東西。要說算數,那也只在舊社會當學徒那會兒撥過兩下算盤。咱們這幫泥腿子什麼都不懂,去了不是給你丟人嗎?」
劉三爺這話一出,原本興奮得嗷嗷叫的大壯和二嘎子也瞬間像被針扎了的皮球,徹底泄了氣。
二嘎子搓著手,臉上的興奮變成了發虛的擔憂:「哥,咱們去那兒幹啥啊?我連小學都沒讀完,大字不識一籮筐,進去還不得被那些工人笑話死?」
站在角落裡的李寶田也咽了口唾沫,心裡沒底:「山河,我家那口子秀蘭,之前非逼著我上過幾天夜校。可我這點墨水,去了也就是個跑腿的,哪鎮得住那些國營大爺啊。」
聽他們這麼一說,二嘎子越想越覺得心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直接打起了退堂鼓:「哥,要不……我還是留在村裡帶人收皮子吧?那廠長的大門,我怕我邁不進去。」
「放屁!」
趙山河臉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他站起身,指著這群人的鼻子厲聲怒斥:「你們怎麼這麼沒出息!這麼好的機會砸在腦袋上,一個個反倒往後縮了?不會就去學!廠里那些工人,哪個一開始不是從學徒工一點點開始搞的?」
趙山河眼神凌厲地掃過這十幾號兄弟,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金老闆馬上會弄來一批頂級的進口機器,還會派專門的師傅來教!你們只要用心學,就算是頭豬也得給我啃下來!」
趙山河一把扯開衣領,指著自己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子他媽的也沒當過廠長,現在還不是硬著頭皮去當了!學個洋機器算什麼難事,你們就當是在地里刨壠種苞米、在後院劁野豬!只要有把子力氣和狠勁,什麼玩意兒學不會!」
趙山河抓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門,撕開殼子,用力往桌子中間一摔。
「敢不敢跟我去扒下國營廠的那層皮,把咱們兄弟的飯碗砸成純金的,你們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