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那句帶著滾燙熱血的喝問,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攮進了這群漢子的胸腔里。
堂屋裡詭異地安靜了半秒鐘。
「砰!」
大壯一把拽下頭上那頂破氈帽,狠狠砸在青磚地上。
他那雙牛眼熬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桌沿。
「哥!」
大壯扯著破鑼嗓子,聲音都在發顫:「就沖你今天這句話!就算是去國營大廠里掏大糞,兄弟們也死跟著你幹了!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對!幹了!」
二嘎子也紅了眼,一腳踩在長條凳上,咬牙切齒地發了狠:「留在村里也是個窮要飯的,不如跟著哥去城裡闖一遭!大不了就是被趕出來,還能少塊肉咋的!」
李寶田也跟著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直搓手:「山河!我家那口子天天罵我沒出息,這次我跟著你去城裡,非得掙個名堂回來,讓她好好開開眼!」
十幾個漢子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吼著,粗重的喘息聲在堂屋裡交織成一片。
趙山河看著這幫徹底被點燃血性的兄弟,心裡那股子豪氣也跟著往上涌。
他沒說什麼廢話,雙手往下重重一壓,止住了眾人的鬧騰。
「好!」
趙山河嗓音洪亮,透著極其乾脆的利落勁兒:「今天不早了,大家都趕緊回去睡覺!明天早上七點,全都在村口集合!」
他掃了眾人一眼,咧嘴一笑:「都給我穿上家裡最體面的衣裳,明天咱們進城!」
昨晚堂屋開會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只用了一宿的功夫,就結結實實地刮遍了整個靠山屯。
趙山河要去縣裡國營大廠當廠長、還要帶著手底下這幫泥腿子端鐵飯碗的事兒,把全村人的瞌睡都給震飛了。
第二天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於徹底停了,刺眼的冬日朝陽在雪地上泛著冷冽的白光。
天剛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樹下就烏泱泱地圍滿了人。
一輛掛著大紅綢子的解放牌大卡車極其罕見地停在土路邊上,排氣管突突地噴著黑煙。
車廂里已經整整齊齊碼好了那三大車極品生皮子。
大卡車周圍,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往外冒著綠光,極其眼紅地盯著那些正往車上爬的漢子。
大壯、二嘎子這批核心骨幹,今天全都換上了家裡壓箱底的行頭。
二嘎子翻出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綠軍裝,雖然沒有領章帽徽,但也洗得乾乾淨淨,頭髮還特意用水抹得溜光水滑。大壯穿了件平時連碰都不捨得碰的新罩衣,腰裡還煞有介事地扎了根武裝帶。
「寶田!你個死鬼給我滾下來!」
人群里突然擠出一個穿著碎花棉襖、梳著齊耳短髮的潑辣女人,手裡還端著個冒熱氣的粗瓷海碗。正是村裡的婦女主任,李寶田的媳婦兒王秀蘭。
李寶田剛踩上車軲轆,嚇得一縮脖子,趕緊跳了下來:「媳婦,咋了?當著全村人的面,你給我留點面子啊。」
「留個屁的面子!」
王秀蘭眼眶通紅,一把拽過李寶田的衣領,極其粗暴地把海碗裡那幾個剛煮熟的滾燙雞蛋全塞進他懷裡,燙得李寶田直咧嘴。
「我告訴你李寶田!」
王秀蘭一邊用力拍打著他肩膀上的雪沫子,一邊扯著嗓子罵:「到了城裡,給老娘把眼睛放亮了!多做事少放屁,死死跟著山河好好學手藝!你要是敢在廠里丟人現眼被人趕回來,以後就別上老娘的炕!」
李寶田被罵得不僅沒惱,反而把胸脯挺得老高,極其自豪地大喊:「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哥說了,帶我們去是當技術骨幹的!等我發了工資,回來給你扯一身最洋氣的列寧裝!」
旁邊劉三爺的老伴兒也邁著小腳擠了過來,把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袱塞進老頭子懷裡,抹著眼淚囑咐:「老頭子,城裡水深,你腿腳慢,凡事別往頭裡搶。」
劉三爺磕了磕菸袋鍋,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婆子你就別瞎操心了,跟著山河干,還能委屈了咱們不成?」
兄弟們互相打趣著,家裡婆娘們的罵聲和囑咐聲響成一片。
整個村口瀰漫著一股極其熱烈、其樂融融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往兩邊散開,讓出了一條道。
趙山河穿著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踩著翻毛大頭鞋,極其高大挺拔地走了過來。
林秀抱著穿得像個紅棉球一樣的妞妞,眼眶泛紅地跟在後面。
趙山河停下腳步,伸手捏了捏妞妞凍得通紅的小臉蛋,然後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大團結極其強硬地塞進林秀的衣兜里。
「在家吃好喝好,誰敲門也別開。」
趙山河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男人的霸道:「等我在廠里把那幫大爺治服帖了,安頓好住處,就接你們娘倆進城享福。」
林秀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當家的,外頭風大雪大,你自己千萬當心。」
趙山河咧嘴笑了笑,沒再廢話。他轉身走向卡車,目光極其凌厲地掃過那十幾號精神抖擻的兄弟。
剛才還鬧騰的漢子們瞬間安靜下來,全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都聽好了!」
趙山河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地砸在雪地上:「上了車,就把你們平時鑽老林子的那股子散漫野性給我收起來!國營大廠有規矩,咱們去是學本事的,不是去當土匪的!」
沒等眾人反應,趙山河眼神猛地一沉,緊接著甩出極其提氣的一句。
「但也別給老子裝軟蛋!誰要是讓廠里那幫老爺欺負了,不敢還手,我趙山河第一個踢爛他的屁股!」
十幾號漢子聽得熱血上涌,扯著嗓子齊刷刷地怒吼了一嗓子。
「記住了!哥!」
趙山河夾著煙的手往前方猛地一揮,乾脆利落:「上車!」
十幾號漢子七手八腳地爬上卡車,興奮得直拍車廂。
趙山河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跨了上去,重重關上車門。
「轟隆隆——」
解放大卡車發出一陣沉悶的嘶吼,輪胎在雪地里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帶著這幫泥腿子兄弟和三大車敲門磚,在全村人極其羨慕、震撼的目光中,霸道地駛出靠山屯,直奔縣城而去。
只留下一陣夾雜著柴油味的雪沫子,在冬日的陽光下肆意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