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落針可聞。
張副廠長的笑意凝在臉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額角的青筋狠狠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把手收了回來,插進大呢子衣的口袋裡,面孔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鏡,目光直勾勾盯著趙山河,聲音壓得很低。
「趙山河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紅星廠是幾千人的國家大廠,是縣裡聞名的標兵單位,是被局裡點名表揚的先進集體。」
張副廠長往前邁了半步,官威壓了過來。
「保衛科這幾位同志都是退伍兵出身,平時死腦筋,只認廠辦蓋了章的公章辦事,對於不熟悉的人較真了一點而已。倒是你,直接開車撞壞了護欄闖過來,未免太過蠻橫。現在你又開始說什麼保護傘,看來你們靠山屯的人,還挺喜歡搞鬥爭。」
他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周圍黑壓壓的工人群。
「既然是誤會,說開了就好。趙同志,初來乍到,火氣太旺容易傷身。你在這兒口口聲聲說後台、說保護傘,是在指責我指使底下人刁難你?還是在質疑紅星廠的組織紀律?」
趙山河站在那,沒動,更沒去掰扯那些官話。
他慢吞吞地從兜里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火柴,「撕拉」一聲劃著名,在寒風裡點燃了煙。
「張副廠長,你說這位同志是死腦筋,沒看見紅頭文件,所以攔錯了人。」
趙山河吐出一口白煙,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癱在泥水裡的幹事。
「張副廠長,我這人一直在山裡待著,沒讀過什麼書,但我不傻。」
趙山河往前走了一步,隔著煙霧盯著張副廠長。
「剛才在大門口,我清清楚楚報了外貿局李局長的名字。按常理說,保衛科的幹事就算再混不吝,聽到上面局長的名號,第一反應也該是問問清楚,再不濟也得往廠里搖個電話核實一下。因為只要他核實了,哪怕我是真的,他按章辦事也沒責任。」
趙山河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大頭鞋狠狠碾滅。
「一個負責守門帶隊的正式工,平時最懂得怎麼撇清責任、保住飯碗。他今天卻反常到連核實都不核實,就非要把路堵死,連讓我證明自己的機會都不給。這叫死腦筋?這叫誤會?」
周圍的工人豎著耳朵聽著,紛紛點頭。
趙山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這分明是他心裡早就有了底。是有人提前給他透了風,告訴他今天不管誰來,不管報誰的名字,只要是我趙山河,就得死死堵在大門外!」
趙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釘在張副廠長的臉上。
「張副廠長,我倒想當著大傢伙的面請教請教。到底是誰給他的底氣,讓他敢在紅星廠大門口這麼幹?」
張副廠長面部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變得陰鷙。
「趙山河,你不要在這兒偷換概念。保衛科負責全廠幾千人的安全,在沒有核實身份前,任何人帶槍衝擊大門,他們採取強制措施是職責所在,這是為了保衛國家財產!」
「保衛國家財產?」
趙山河短促地笑了一聲,猛地轉身,手指指向外圍那些穿著藍色工裝、面色菜黃的工人們。
「張副廠長,既然你這麼記掛工人的安全,那我正好替大傢伙問一句。上個月的工資發齊了嗎?這食堂里的棒子麵粥,什麼時候能見著點葷腥?保衛科在大門口對著工人群眾瞪眼掏棍子,這就是你說的保衛國家財產?」
人群里傳出一陣壓抑的騷動,工人們的神色瞬間變了。
「你看看這滿院子的工人。剛才我只是提了句受了委屈,大傢伙的反應就這麼大,可見他們平時在這兒遭了多少罪。難道這些為國家流血流汗的工人,就不是國家的財產?保衛科在大門口對著自己人動不動就要刁難,這就是你說的保衛國家財產?」
趙山河一步跨到張副廠長跟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拳頭大小。
「你今天費盡心思把我堵在大門外頭,不就是怕我進廠翻了你們的舊帳,壞了你們的好事嗎?你既然要看證據,要講程序。那好,咱們現在就進廠辦,找梁廠長當面對質。調令是局裡發給一把手的,梁廠長先接的手,他絕不可能撒謊。咱們去翻翻看,那份調令到底是在梁廠長手裡壓著,還是早就到了你的桌子上被你『漏看』了!」
張副廠長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劇烈打架,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就在這時。
「吵什麼!全給我散開!」
辦公大樓的台階上,梁廠長連大衣都沒穿正,滿頭大汗地沖了下來。
他顧不得腳下的稀泥,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一把推開了僵在原地的張副廠長。
「梁廠長……」張副廠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給我閉嘴!」
梁廠長嗓音沙啞,從懷裡掏出一份被揉皺的文件,狠狠摔在張副廠長的胸口。
「張大發!局裡的調令昨天就到了廠辦,是我親手交給你的!你說沒收到?你說接待文件沒下發?你眼瞎了,故意沒有看見?我看你是存心想在大門口製造流血衝突,想讓全廠跟著你一起倒霉!」
梁廠長指著那份文件,對著全場工人大吼。
「你心裡那點算盤,當誰不知道嗎!為了你那點私心,連大局都不顧了?要是今天真開了火,這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張副廠長接住文件,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當著上千名工人的面,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梁廠長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趙山河,長長嘆了一口氣。
「趙山河同志,讓你見笑了。我是梁鐵軍,跟我進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