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把黑洞洞的獵槍齊刷刷端出來的瞬間,外圍上百名圍觀的工人轟地一下,爆發出一陣駭然的譁然聲。
人群不受控制地往後退出了好幾步,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硬生生被這股沖天的殺氣給擠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保衛科那幾十個原本凶神惡煞的廠衛,此刻面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連指尖都在劇烈地打著擺子。
幾十雙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車頂,手裡的黑膠警棍重似千斤,誰也不敢再往前挪動半寸。
那個帶頭的幹事被二嘎子的槍管死死頂著腦門,整個人僵在原地,喉嚨里發出粗重的、由於過度恐懼而產生的拉風箱聲。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狂妄,扯著變調劈叉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槍!你他媽敢在國家重地動槍!你拿槍想幹什麼!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麼廠長,你就是帶著這幫土匪來搶劫國營大廠的!」
面對這頂大帽子,趙山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我們從幾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鑽出來,一路上全是老林子。山里野豬成群,黑瞎子半夜敢下山叼人,手裡沒個防身的傢伙,這一路不知道得餵了哪頭畜生。」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圍那幾十個保衛科幹事臉上掃過。
「帶槍是為了防山裡的畜生,怎麼到了紅星廠,倒成了要搶劫了?」
趙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盯著帶頭幹事的眼睛。
「倒是你,一上來就封門阻攔,張嘴就給人扣帽子、下死手。我想問問,你想幹什麼?」
趙山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你是想隨便找個由頭把我們亂棍打死,定個搞破壞的重罪,好來個死無對證,是吧?」
幹事聽到「死無對證」四個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趙山河根本沒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
「在咱們廠大門口,當著上千名工人的面,你都敢這麼顛倒黑白!可見你平時是何其的猖狂!」
趙山河轉過頭,看向周圍那黑壓壓的工人。
「各位工人同志們!我想問問大家,像這種蔑視群眾、張口閉口就給人扣死帽子的行為,在咱們紅星廠是不是家常便飯?他平時就是這麼對待人民群眾和基層工人的嗎?!」
人群里瞬間炸開了鍋,聲討聲像海嘯一樣翻湧。
「趙廠長說得對!這幫人平時就沒把咱們當人看!」
「工資發不齊,獎金髮不到位,保衛科倒是天天在大門口抖官威!」
帶頭幹事看著周圍群情激憤的工人,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滿頭大汗地張著嘴,眼神渙散地看向辦公大樓的方向,嘴唇劇烈打架。
「你……你……」
就在幹事徹底破防,嗓子眼裡剛擠出半個音節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全給我住手!」
辦公大樓的台階上,傳來一聲暴怒的吼叫。
張副廠長披著深灰色大呢子衣,黑著臉大步走下台階。
癱在泥水裡的幹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掙扎著想爬起來,嘴裡急促地喊著:「張副廠長!您可算來了!這幫土匪……」
張副廠長衝到跟前,根本沒等幹事把話說完,甩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耳光聲響徹大院。
幹事被打得腦袋向後一仰,整個人栽回泥水裡。他捂著臉,驚恐地看著張副廠長,半個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混帳東西!誰給你的權力在大門口胡鬧!」
張副廠長指著幹事的鼻子破口大罵:「這裡是紅星廠!是國家重地!你在這兒亂扣帽子、胡亂抓人,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
訓完話,張副廠長這才轉過身,眉頭緊鎖地看向趙山河。
「這位同志,你是?」
趙山河沒鬆開按在幹事肩膀上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副廠長。
「我叫趙山河,新派來的廠長。」
趙山河指了指身後撞斷的起落杆。
「我受李援朝局長委派,今天準時來紅星廠抓生產。一進大門,這位門衛說沒接到通知,要把我當成搞破壞的盲流子抓起來,還要定個死罪。我看他在這兒挺一手遮天的。」
張副廠長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雙手。
「哎呀!原來是趙山河同志!失禮了,實在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張副廠長對著周圍上百名工人們揮了揮手,聲音洪亮。
「李局長之前確實跟我通了氣,說要派一員悍將來幫我管理生產,扭轉咱們廠現在的局面。趙廠長,我可是盼了你很久啊!」
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個癱在泥里的幹事,又看向保衛科。
「底下人沒規矩,讓趙廠長受委屈了。這件事我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來人,還不快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帶回去關禁閉!」
保衛科幾個壯漢趕緊上前,想要從趙山河手裡接人。
趙山河手上的勁頭猛地往下壓,按得那個幹事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張副廠長,既然你負責管理,那我正好問問你。」
趙山河沒理會那隻伸過來的手,目光死死釘在張副廠長的臉上。
「一個門衛,膽子大到能在大門口玩殺人滅口。我想問問,他身後的後台到底是誰?誰給他的權力和膽子,讓他在這兒一手遮天?」
院子裡落針可聞。
張副廠長的笑意凝在臉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額角的青筋狠狠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