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一個半鐘頭的大火終於漸漸熄滅了。
現場只剩下滿地冒著刺鼻白煙的焦木和黑水。
梁鐵軍和張大發像兩具被抽乾了精氣的行屍走肉,無力地癱坐在泥水裡。
周圍端著臉盆水桶的工人們也全麻木了,眼神迷茫地看著廢墟,甚至忘了放下手裡的救火傢伙。
趙山河站在外圍,眉頭死死擰著,盯著那片焦黑的火場,心裡那股子邪火燒得他嗓子眼發乾。
二嘎子帶著幾個自家兄弟剛幫著潑完最後幾桶水。
他走上前,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黑灰的雪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黑唾沫。
「哥,這他媽絕對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癟犢子故意點的火!」
二嘎子咬著牙破口大罵,又趕緊轉過頭壓低聲音勸趙山河:「哥,你別太上火。大不了咱們兄弟回山里繼續倒騰皮子,只要咱們手裡還有槍有人,這口惡氣早晚能找回來!」
趙山河沒接茬,只是微微側過臉,那雙熬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還在冒白煙的廢墟。
「二嘎子,你仔細想想。剛下了兩三天的大雪,這破倉庫的爛木頭早就凍成冰坨子了,咋能燒起這麼大的火?」
二嘎子愣了一下,順著趙山河的視線看過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指腳底下的黑水:「估計是煤油。剛才我們提著桶往前潑水的時候,那水一澆上去,火不僅沒滅,反而轟地一下往外竄,水面上全是花花綠綠的油花子。」
二嘎子看著趙山河那張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心裡也沒了底。
他正想再勸兩句,卻見趙山河一言不發,拔腿就往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里沖。
「哥!你幹啥去!那裡頭燙,還沒熄透呢!」
二嘎子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趕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
趙山河沒理他,大步跨進火場中心,順手從地上的黑水裡撈起一把斷了半截木柄的鐵杴。
二嘎子追到跟前,看著趙山河掄圓了胳膊去拍那堆焦黑的鐵疙瘩,整個人都看傻了。
「哥,你瘋啦?這玩意兒燒都燒了,你拿它撒啥氣啊!」
二嘎子一邊喊一邊想伸手去拽趙山河的胳膊,可還沒等他碰到人,「咣」地一聲悶響就傳到了耳朵里。
趙山河那一鐵杴拍下去,想像中震手的反彈力根本沒有,那一坨黢黑的鐵架子反而像個爛柿子一樣,被生生拍癟了一大塊。
二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哎?這咋……」
趙山河沒說話,咬著牙又走到旁邊一堆殘骸前,掄圓了鐵杴又是一記橫劈。
「咔嚓!」
伴隨著那聲脆響,一根燒焦的鐵骨架應聲而斷,斷口處飛出來的全是發脆的廢鐵碴子,有一塊差點崩到二嘎子的臉上。
二嘎子顧不上擦臉,猛地蹲下身子,盯著那截斷掉的鐵架子看了幾秒,又抬頭看看趙山河。
「哥,這機器……咋跟紙糊的似的?」
趙山河保持著劈砍的姿勢,盯著那截斷茬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那個一直藏在火里的貓膩,腦子裡的線頭瞬間接通了。
趙山河扔了破鐵杴,大步走出廢墟,直接跨到梁鐵軍跟前蹲下。
「梁廠長。」
趙山河一把攥住梁鐵軍的胳膊,聲音急促地問:「李局長弄來的那幾台洋機器,到底是用什麼鐵打的?」
梁鐵軍呆滯的眼珠子動了動,聲音沙啞:「全鑄鐵的底座……三台重型裁剪機,五台德國原裝的工業縫紉機,還有兩台高溫壓膠機。整整一整條線啊,全都是實打實的洋鋼材……」
趙山河指著背後的火場,聲音急促地追問:「那木頭加上煤油燒了一個半鐘頭的火,能把全鑄鐵的底座燒得像麵條一樣?我剛才進去拍了一杴,直接拍癟了一個,還劈斷了一根。」
「你說什麼?」
梁鐵軍原本死灰一樣的臉猛地抽動了一下,他像被蠍子蟄了似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趙山河。
「拍癟了?劈斷了?不可能!」
梁鐵軍瞪大眼睛,因為過度激動,喉嚨里發出嘶吼:「那是全鑄鐵!那是重型工具機的底座!別說木頭火燒一個半鐘頭,就是燒一天一夜,鐵杴拍上去只能濺火星子!那是幾公分厚的實心鐵,你當是糊弄鬼的白鐵皮呢!」
梁鐵軍嘴裡喊著不可能,身子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從泥水裡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廢墟里沖。
梁鐵軍衝到那堆殘骸跟前,撲通一聲跪在黑水裡。
他顧不上地上的殘溫,顫抖著手摸向那塊被趙山河拍癟的凹陷。
指尖傳來的觸感輕飄飄的,他用力一捏,「咔嚓」一聲,那塊鐵皮直接在他手裡碎成了渣。
梁鐵軍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根本不是什麼重型流水線,這就是用廢料車間最薄的三角鐵臨時焊出來的空殼子!
梁鐵軍雙眼瞬間紅透了,他猛地回過頭,衝著還在地上發呆的張大發怒吼一聲。
「張大發!你他媽給我滾過來!」
張大發跪在泥水裡,還在本能地哭喊發誓:「老梁,真不是我乾的……」
梁鐵軍衝上去揪住張大發的衣領,掄圓了胳膊,啪啪就是兩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光。
這兩巴掌直接抽斷了張大發的哭喪。
張大發捂著腫脹的臉,盯著廢墟里的殘骸,連連搖頭。
「不可能啊!」
「那可是整整一套洋機器!卸貨那天我就在旁邊盯著,一台台用大吊車往裡吊,重得連地磚都壓裂了!」
他指著地上那些扭曲的鐵塊,聲音都有些發抖。
「就算起火,也頂多把電機燒壞、皮帶燒斷,怎麼可能燒成這樣?」
趙山河慢慢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心底的悶氣。
「不用猜了,真機器早就被人掉包拉走了。這把火,就是為了燒這些假殼子毀屍滅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