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院門「哐當」「吱呀」地一扇接一扇打開,掃雪的、挑水的、剛披上棉襖出門的,全都愣在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咋了這是?」
「誰在喊?」
「那不是老趙家的小玉嗎?」
趙小玉披頭散髮,赤著一隻腳,臉腫得老高,嘴角還破著,整個人像是剛從狼窩裡爬出來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踉踉蹌蹌往前撲。
「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趙賴子八十塊錢,要把我賣給那個老光棍!」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鄉親們救命啊!」
這幾句話一扔出來,人群里頓時「轟」地一下炸了鍋。
賣閨女這種事,背地裡誰都能猜兩句。
可真當著全村人的面,從一個讀過高中的黃花大閨女嘴裡哭喊出來,那味道就徹底變了。
「八十塊?我的個親娘,這不是賣人嗎!」
「趙賴子都快四十了吧?這不糟踐好人家姑娘嗎!」
「作孽啊!老趙家這是瘋了吧!」
趙小玉剛衝到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背後趙山林已經拖著瘸腿追到了。
「你還敢喊?!」
趙山林紅著眼,猛地從後頭撲上來,一把將她狠狠按進了雪地里!
「撲通!」
趙小玉整張臉都砸進了冰冷的雪殼子裡,嘴裡瞬間嗆進一口雪沫,手裡的碎瓷片都差點脫手。
她疼得渾身發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趙山林死死壓著肩膀按在地上,半邊臉貼著雪,凍得發麻。
「三哥……」
趙小玉哭得嗓子都劈了,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淌,「三哥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不想去他家送死啊……」
趙山林壓在她背上,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極其陰毒的咒罵:
「現在知道叫哥了?晚了!」
「你個賤貨,你還敢當街嚎喪?!咱們老趙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你吃了家裡的飯,今天就是綁,老子也要把你綁到他炕上去!」
他說著,一把薅住趙小玉頭髮,把她整張臉從雪地里拽了起來,「你再敢嚎一聲,老子現在就把你滿嘴牙敲下來!」
這時候,趙賴子也捂著流血的手趕了上來。
他手背上那道口子還在往下淌血,疼得一張臉都扭曲了,眼神卻透著股子極其暴虐的淫邪。
「還敢跑?!老子花錢買的貨,還治不了你了?!」
他衝上來,抬腳就朝趙小玉腿彎狠狠踹了一下!
「啊——!」
趙小玉疼得整個人一下蜷了起來,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趙賴子還不解恨,捂著手罵了一句娘,抬手照著她後背又下了兩下黑手,嘴裡罵得唾沫橫飛。
「給臉不要臉的婊子!老子八十塊錢都拍桌子上了,你就是老子的人!今兒你就是爬,也得給老子爬回屋裡去脫褲子!」
這幾下打得極重,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落在全村人的眼裡。
人群里,一個身板壯實的漢子終於看不下去了,往前狠狠頂了一步。
「趙老三,鬆手!你們這是幹什麼?把人往死里打啊!」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老漢也黑著臉開了口:
「都什麼年代了,還當街按著大姑娘搶人?這是舊社會土匪惡霸那套!再這樣,我們就去公社告你們!去派出所說理!」
這幾句話一出來,圍著的人頓時群情激憤。
「對!還有沒有王法了!」
「人家姑娘不願意你們還硬綁?真逼出人命看公安抓不抓你們!」
趙山林一聽「公社」「派出所」,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梗著脖子罵了回去:
「告個屁!這是我老趙家的家事,輪得到你們扯什麼公社派出所?!我妹嫁人,天王老子也管不著!誰再多嘴,別怪我不講同村的情分!」
李翠花一看兒子開罵,立刻像只護食的母狗一樣撲上來,拍著大腿就衝著人群嚎喪:
「就是!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養的,我讓她嫁給誰就嫁給誰!」
「什麼舊社會新社會,少拿那些大帽子嚇唬我!我自己家的閨女,難不成還輪到你們這幫外人來指手畫腳?!你們誰家不要彩禮嫁閨女?站出來讓我看看!」
她越罵越瘋,唾沫橫飛,頭髮都散了,真就張牙舞爪地往前撲,指甲都快戳到那壯漢臉上了。
那壯漢氣得臉都青了:「放你娘的狗臭屁!她都哭成這樣了,鞋都跑丟了,你還說是家事?有這麼作賤親閨女的嗎!」
趙賴子一聽,立刻把脖子一梗,捂著流血的手就往前頂,臉上那股子滾刀肉的無賴勁徹底翻了出來。
「家事怎麼了?!我給了錢,她就是我媳婦!」
「八十塊錢一分不少,紅糖、紙菸也拎上門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充青天大老爺?!」
他越說越來勁,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珠子紅得發邪,指著那幾個出頭的漢子挨個點名:
「你來!你動我一下試試!」
「今天誰敢碰老子一下,老子明兒就搬鋪蓋躺你家炕上吃你家米、喝你家湯!反正我就一個人,爛命一條,光棍一個!你們這些有老婆有孩子的,誰他媽耗得過我?!」
這幾句極度無賴的流氓話一砸下來,原本真想上手的那兩個漢子,動作都硬生生頓了一下。
倒不是怕他打架。
是這種爛泥一樣的絕戶滾刀肉,真惹上了,天天去你家鬧事,全家都不得安寧。
李翠花一看有人遲疑,立刻跟打了雞血一樣,叉著腰得意地大罵:
「聽見沒有?!人家一分彩禮不少給,這門親事我做主了!誰再多嘴一句壞我家的好事,老娘先撕爛她的嘴!」
那年紀大點的老漢氣得直喘粗氣,指著雪地罵道:「你放屁!人都被你們按在雪裡打出血了,你還說親事!」
雪地里,趙小玉被趙山林死死按著。
聽著李翠花和趙賴子那些顛倒黑白、令人絕望的話,看著原本想幫忙的村民因為畏懼無賴而退縮,她整個人都在發抖,連牙齒都咬得「咯咯」直響。
沒有人能救她。除了她自己。
她猛地轉過頭,狠狠一口死死咬在趙山林壓著她的手腕上!
「啊!」
趙山林吃痛,手猛地一松。
趙小玉趁著這一松,整個人像只瀕死的困獸一樣往前猛躥了半步,朝著人群就撲,哭得聲音都裂了:
「救救我!我不嫁給他!我寧可今天死在村口,也不進他趙賴子的門啊——!」
這一聲,比前頭所有哭喊都更慘烈,透著一股不留退路的決絕。
幾個原本猶豫著的婦人,眼圈當場就紅了。
而趙賴子一看她還敢掙,臉一下子全黑了,抬腳又要往前踹:「臭婊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時,村西頭那邊,猛地炸起一聲女人的厲喝。
這一嗓子又高又亮,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過來,硬是把亂成一鍋粥的人群抽得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過頭。
只見村裡的婦女主任王秀蘭裹著深藍棉襖,踩著積雪,臉色鐵青地大步沖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村裡的老娘們兒,顯然是聽見動靜一塊兒趕來的。
王秀蘭一過來,先掃了一眼地上的趙小玉。
頭髮散著,臉腫著,腳上還少了一隻鞋,凍得嘴唇發青,整個人像是剛從鬼門關里滾出來一樣。
再看趙山林紅著眼,還想往前撲;趙賴子手上見了血,滿臉凶光;李翠花叉著腰罵得唾沫橫飛。
王秀蘭的臉色,瞬間就難看到了極點。
「趙山林,把手給我鬆開!」
「趙賴子,你再往前一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