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厲喝出去,亂成一鍋粥的場面頓時死一般寂靜。
趙山林到底還是對村幹部發怵,按著趙小玉的手下意識鬆了半分。
李翠花也明顯噎了一下,剛才那股潑婦撒野的氣勢趕緊收了收,扯出一臉又急又冤的假笑,搶著開口:
「秀蘭主任,你可別聽這死丫頭瞎嚎!」
「這就是我們老趙家的家事!丫頭出門子犯渾鬧脾氣,哪值當把您都給驚動來了?」
趙山林也喘著粗氣,黑著臉接了一句:「就是,主任。這是我親妹子,家裡勸她嫁人她不聽,非得跑出來丟人現眼。我們自己家的事,自己會管!」
王秀蘭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站在雪地里,目光像刀子一樣從趙山林臉上刮到李翠花臉上:
「家事?」
「當街把個大姑娘往雪坑裡按,叫家事?一個快四十的老光棍追著上手打人,叫家事?你們這副做派,跟舊社會土匪搶親有什麼兩樣!」
這幾句話一出來,李翠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還在往回找補:「秀蘭主任,話不能這麼說啊……哪有你講得這麼嚇人,我是她親媽,還能害她不成?」
「害不害她,你自己心裡有數!」
王秀蘭冷笑了一聲,「都新中國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們拿黃花大閨女當牲口一樣明碼標價摁著往外送,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這一下,李翠花臉上的那點假冤屈,終於有些撐不住了。
可趙賴子卻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捂著還在流血的手,臉色陰得嚇人,往前猛頂了半步,梗著脖子咆哮:
「主任,我不管你扯什麼王法不王法!他們老趙家收了我八十塊錢,這事就得算數!」
「煙、糖我都拎上門了,人我也相了,一分彩禮沒少給!這會兒她鬧騰起來,你們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話就想給我掀過去?」
趙賴子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狠狠往前一指,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行啊!不讓她跟我走也行!那就把錢還給我!」
「八十塊!一分不能少,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給我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這話一出,李翠花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眼神飄了一下,緊接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起嗓子叫了起來:
「吐什麼吐?!哪有進了門的彩禮再往外吐的道理!」
「錢是你自個兒願意給的,人也是你自己上門相的,現在鬧成這樣,怪得著誰?!」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仿佛聲音大一點就能把這筆爛帳蓋過去,「再說了,這錢早就花了!老三抓藥不要錢啊?家裡過日子還饑荒不要錢啊?!你讓我們拿,我們拿什麼拿!」
趙賴子一聽「花了」兩個字,眼珠子瞬間瞪得血紅,臉上的橫肉都在發抖。
「花了?!李翠花,你他媽敢跟老子說花了?!」
「老子掏空家底湊的錢,你現在跟我說花了?!」
他說著就要往前撲,連流血的手都顧不上了,活像一條被踩紅了眼的瘋狗:「行啊!人不跟我走,錢你也不給我是吧?今天這事誰也別想善了!」
李翠花也徹底急眼了,叉著腰就跟他對噴:
「你嚷什麼嚷?!錢進了我趙家的門,就是我趙家的!我閨女今天鬧成這樣,你還好意思逼錢?!」
「你放屁!」
趙賴子氣得直跳腳,「老子要的不是她鬧不鬧,老子要的是人!今天要麼人跟我走,要麼錢給我吐出來!」
「吐不出來!」李翠花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要人你自己去抓,要錢一分都沒有!」
這一下,場面徹底僵死了。
趙賴子先是一怔,緊接著那張本就難看的臉,一下子陰得像是能滴出黑水來。
他捂著還在淌血的手,盯著李翠花,忽然咧嘴笑了。
「行。行啊。你們老趙家這是合起伙來,拿我當冤大頭耍是不是?」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猛地轉過頭,一指王秀蘭,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爛到骨子裡的無賴勁兒:
「王主任!你不是要護著她嗎?行!」
「今天錢要是吐不出來,我就不走了!我明兒一早就拿根麻繩,直接吊死在你王秀蘭家的大門框上!」
這句話一出來,圍觀的人群頓時「嘩」地一聲炸了。
「你瘋了吧?!」
「趙賴子,你少他媽耍這套無賴!」
「還吊死在人家幹部門口,你還是不是人?!」
可趙賴子根本不理會這些罵聲,反而越說越來勁,眼底全是被逼急了的瘋狂:
「怎麼著?!反正我就一個人,爛命一條!」
「老子快四十了,好不容易娶個老婆,你們今天誰壞我這門親,老子就跟誰耗到底!」
他指著周圍的村民,像條見誰咬誰的瘋狗:「趙小玉在哪,我趙賴子就在哪!你把她往哪領,我就往哪跟!你們誰家敢收留她,我就住誰家門口!白天吃你家的飯,晚上睡你家的炕!我倒要看看,你們誰家不過日子了,敢惹我這個絕戶!」
這幾句極其陰毒的流氓話一砸下來,剛才還義憤填膺的那幾個村民,臉色全都變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李翠花一看趙賴子徹底把所有人鎮住了,急得眼珠子亂轉,趕緊順坡下驢,拍著大腿哭嚎:
「秀蘭主任,你也看見了,真不是我不講理啊!錢都花出去了,我一個寡婦人家,哪有本事再給他變出八十塊!」
她嘴上哭得可憐,眼神卻死死往地上的趙小玉身上剜,恨不得當場把這塊禍根掐死:「這死丫頭就是來討債的!她不跑,哪有這些事?!她不當街鬧成這樣,賴子能急成這樣嗎?!」
王秀蘭站在雪地里,臉色越來越沉。
她當了這麼多年婦女主任,第一次覺得如此棘手。
她今天確實能硬生生把人護下來。可後頭呢?
把趙小玉送回老趙家,那就是送羊入虎口,遲早被李翠花綁起來送走。
可要是把人領回自己家或者大隊部,趙賴子這絕戶真敢拿著麻繩上吊,天天砸門鬧事。
想到這兒,王秀蘭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裡第一次真發了沉。
而就在這短短一瞬——
縮在她身後的趙小玉,像是突然看懂了什麼。
她原本還死死攥著王秀蘭的袖子,可這會兒,那隻凍得發紫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趙小玉看著自家親人這一張張臉,只覺得胸口裡那最後一點熱氣,忽然一下子散了個乾淨。
原來這樣都不行。
原來鬧成這樣,都還是不行。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朝著村口那棵老榆樹一頭撞了過去!
「砰——!」
趙小玉額角當場磕破,血一下子順著臉淌了下來。
剛才還在看熱鬧、罵街、吵成一鍋粥的人群,瞬間像被一隻冰手狠狠干攥住了喉嚨。
連李翠花都傻了一瞬。
趙賴子臉上的橫勁也僵住了,捂著流血的手,愣愣站在那兒,像是一下沒反應過來。
只有王秀蘭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她想都沒想,幾步撲上去,一把抱住往下癱的趙小玉,聲音都劈了。
「快!搭把手!」
「別讓她再撞!」
她這一嗓子,把那兩個跟她一塊來的老娘們兒也喊醒了。
兩個人趕緊撲上來,一個去扶趙小玉肩膀,一個去按她亂掙的手。
趙小玉額角的血順著臉往下淌,糊得半邊臉都是紅的,人卻像一下被抽空了似的,整個人軟綿綿往下墜,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哭。
「我不嫁……」
「我不嫁給他……」
「讓我死了算了……」
聽到這句話,圍著的人群里,終於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都逼得撞樹了……」
「這是真不想活了啊!」
「老趙家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李翠花這時候才像猛地回過神來,眼珠子一轉,立刻撲上來拍著大腿嚎:
「哎喲我的天爺啊!」
「這死丫頭是要活活逼死親娘啊!」
「我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她現在當著全村人的面尋死覓活,往我臉上抹黑,我還活不活了啊!」
她嘴裡哭得震天響,腳下卻還偷偷往前湊,顯然還不死心,想把人往自己這邊扒拉。
王秀蘭猛地抬頭,沖她就是一聲斷喝:
「你給我站那兒!」
這一聲又急又狠,直接把李翠花喝得一愣。
王秀蘭抱著趙小玉,臉色鐵青,眼裡都帶了火。
「人都逼成這樣了,你還敢往前湊?!」
「李翠花,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她要是真死在這兒,你們老趙家一個都跑不了!」
這一下,李翠花臉上的哭嚎硬生生僵住了。
趙山林本來還紅著眼,像是要撲過來把人拽回去,可一看到趙小玉額角往下淌的血,腳步也下意識頓了一下。
趙賴子卻最先急了,捂著手就往前頂。
「主任,你護人我不攔,可今天這事不能這麼算!」
「她人不給我,錢總得給我!」
「我一分彩禮不少給的!八十塊!還有煙和糖!你總不能讓我打了水漂!」
王秀蘭猛地轉頭,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給我閉嘴!」
「人都撞樹了,你還張嘴閉嘴錢錢錢!」
趙賴子被頂得一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裡卻還不服,梗著脖子嚷:
「那我的錢呢?!」
「她人不給我,錢也不給我,我憑啥吃這個虧?!」
「王秀蘭,你不能光護著她,不管我死活吧?!」
「我告訴你,今天這人你要是領走了,後頭這事你就得給我兜著!」
王秀蘭聽得眉頭直跳,胸口那股火都快壓不住了。
她當然知道,這種爛貨說得出,就做得出。
今天真把人從這兒護走了,趙賴子後頭十有八九得像條癩皮狗一樣黏上來,鬧得雞飛狗跳。
可再怎麼難,她今天也絕不能松這個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趙小玉。
人已經半昏半醒了,臉上全是血。
王秀蘭心裡那點猶豫,瞬間就沒了。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頭,衝著圍觀的人群喊:
「老周家的,你去叫赤腳大夫!」
「老馬家的,過來搭把手,把人先扶起來!」
「還有你們幾個,都給我作個見證!」
「今天是趙小玉自己當著全村人的面說了,她不願意!誰再逼她,誰就是違背婦女意願行事,要進監獄的!」
這幾句一落,人群里終於有人真動了。
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趕緊應聲往外跑:
「我去叫人!我這就去叫赤腳大夫!」
旁邊兩個婦人也急忙擠上來,小心翼翼地幫著把趙小玉往起扶。
趙小玉腳一沾地,整個人就軟得直打晃,額角的血還在往下滴,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王秀蘭一把摟住她,幾乎是半抱著把人護在自己身邊,聲音冷硬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人,我先帶走。」
「今天誰敢攔,誰就跟我去公社說!」
李翠花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嗓子都破了音。
「王秀蘭!你憑什麼帶走她?!」
「這是我閨女!她就是死,也是死在我老趙家!」
「你少在這兒充大頭蒜!」
王秀蘭猛地回頭。
「憑什麼?」
「就憑你們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人逼得撞樹!」
「就憑她寧可一頭撞死,也不肯跟趙賴子走!」
她往前逼了一步,盯著李翠花,聲音又冷又硬。
「李翠花,你好歹也是她媽!」
「你閨女都被逼得要去死了,你眼裡還只有錢、只有臉面、只有你那點破家事?!」
「她都撞成這樣了,你還在這兒攔、還在這兒鬧、還在這兒算計誰把人帶走?!」
「你還是個人媽嗎?!」
這一句狠狠干砸下來,李翠花嘴唇哆嗦了兩下,竟一下沒接上話。
趙賴子還不死心,捂著手背在旁邊咬牙切齒。
「行!你帶走!」
「可我把話放這兒,錢不給我,這事沒完!」
「趙小玉在哪,我趙賴子就跟到哪!」
「我看你們能護她幾天!」
王秀蘭聽得太陽穴又是一跳,可這回她連理都沒再理。
她只是把趙小玉往自己懷裡又摟緊了一點,沉著臉沖旁邊兩個婦人開口:
「搭把手。」
「先把人弄回去。」
趙小玉半個身子幾乎都壓在她們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扶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