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靜了靜。
王大奎眼裡的那點灰意,明顯散了不少。
「也就是說……」
「不是以後再也不搞機械了?」
「誰說不搞了?」
趙山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紅星廠幹了多少年的機械,哪能說扔就扔?我要是真把全市聞名的紅星機器廠,硬生生折騰成什麼紅星皮草廠,不等別人動手,李局長先得把我收拾了。」
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整個人明顯鬆快下來。
「趙廠長,你這麼說,我心裡就舒坦了。」
「只要往後機械這攤子還在,我和老陳就跟定你了。」
旁邊的老陳看了趙山河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立刻開口。
趙山河看見了。
「陳師傅,你是有話想說?」
老陳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有。」
「現在就咱們三個人,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一排機器,聲音發沉。
「趙廠長,廠里要轉型這事,我不反對。」
「說句實在的,紅星廠到今天,確實到了不轉不行的時候了。廠里這些年什麼樣,咱們心裡都有數。別說別人了,就連我自己,前陣子都跟著去折騰灰鼠皮,想著能不能給家裡找條活路。」
「所以轉型這事,我不擰著。」
「可要說轉去搞皮草加工——」
老陳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眉頭一點點擰緊。
「我心裡沒底。」
「不光我沒底,廠里很多工人同志,心裡也都沒底。」
「咱們搞了幾十年機械,車、銑、刨、磨,跟鐵疙瘩打了一輩子交道。現在忽然要轉頭去碰皮子,去搞這些新東西,這跨度太大了。」
「同志們不是不肯賣力氣,是壓根沒幹過,心裡發虛。」
王大奎也在旁邊咂了下嘴,接了一句:
「對。」
「看機器我來勁,可一想到這是拿來擺弄皮子的,不是拿來接著干咱們老本行的,這心裡總歸有點吊著。」
趙山河聽完,沒急著接,先是笑了笑。
「原來你們虛在這兒。」
他抬手拍了拍旁邊那台機器,聲音不高,卻很穩。
「皮草加工,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簡單在哪兒?真讓一個老獵人來,鞣皮子、晾皮子、收拾皮子,他都能給你說出個一二三來。」
「難在哪兒?真把它變成廠子裡的活,變成能穩定出東西、能賺錢的路子,那這裡頭門道就多了。」
「鞣製、晾曬、分皮、削薄、走料、裁切、拼接、縫製——哪一步單拎出來都不算神秘,可真串到一塊,就繁瑣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老陳和王大奎。
「可你們仔細想想,這裡頭最難啃的是哪一段?」
「還是機器。」
「機器怎麼開,怎麼調,怎麼吃料,怎麼不卡,怎麼不廢皮,刀口怎麼走,傳動怎麼順,出了毛病怎麼修——」
「這不還是跟機器打交道?」
「皮子再特殊,它進了機器,也得守機器的規矩。」
「你們搞了半輩子鐵傢伙,一個皮子,就真把你們難倒了?」
這句話一砸下來,倉庫里安靜了一瞬。
王大奎張了張嘴,沒說話。
老陳也沉默著,臉上的神色卻明顯動了一下。
趙山河順勢繼續往下壓。
「再說了,過幾天金老闆那邊,不是還要從香港請個懂行的師傅過來?」
「真到時候,人來了,鞣製怎麼搞,皮子怎麼認,工序怎麼接,該學的都能學。」
「你們當年不也是從蘇聯人那邊一點點學出來的?」
「那會兒蘇聯人說話你們都未必全聽得懂,不照樣硬啃過來了?」
「香港人再怎麼著,說的話總比老毛子好懂吧?」
這一下,王大奎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
「那倒也是。」
老陳嘴角也輕輕動了動,臉色總算鬆了一截。
趙山河看著兩人,聲音慢慢沉了下來。
「所以這事,沒你們想得那麼玄。」
「也不是讓你們明天就會做皮大衣,會縫手套。」
「我現在要你們幹的,就一件。」
「先把這批機器給我摸透。」
「把機器這一段,先狠狠幹起來。」
「後頭認皮、分皮、裁料、拼縫,那是下一步的事。」
「路要一截一截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誰也沒讓你們一步跨到頭。」
倉庫里靜了幾秒。
王大奎下意識又摸了一把機身,這回手勢明顯比剛才更實了。
「趙廠長,你要這麼說,那我心裡真就踏實了。」
「鬧了半天,不是讓我們改行去學針頭線腦,是先把這些洋傢伙的脾氣給摸出來。」
老陳也緩緩點了點頭。
「對。」
「皮貨我們不懂,可機器這一截,確實還是我們的活。」
「只要不是讓我們一下從頭包到尾,這事就能接。」
趙山河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王師傅,陳師傅,我準備這麼弄——」
「你們兩個,再加上廠里另外幾位靠得住的老師傅,先領頭搞個學習攻關小組。」
「先別鋪太大,就集中一批人,先把最要緊的幾台機器吃透。」
「人手你們來給我報。」
「誰腦子靈,誰手腳快,誰肯下苦功,誰真敢上手,先拎出來。」
說到這兒,趙山河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紅星廠現在到了最要命的時候。」
「不是慢慢磨、慢慢混的時候,是得跟時間賽跑的時候。」
「這第一撥上來的人,不能是湊數的。」
「手腳得勤快,腦子得靈,肯吃苦,還得真敢上手。」
他抬眼看向兩人。
「你們在紅星廠幹了這麼多年,廠里誰是真把式,誰是半吊子,誰肯下苦功,誰又是混年頭、占坑不幹活的——」
「你們心裡,比我清楚。」
老陳和王大奎都沒說話。
趙山河繼續道:
「所以這第一班人,不由別人挑,就由你們挑。」
「回頭給我列個名單出來。」
「人數不用多,先拎幾個真能頂事的,把骨架子先給我搭起來。」
王大奎下意識咂了下嘴,臉上的神色有點發僵。
老陳也沒立刻接話,只是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一小截菸灰。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
趙山河眉頭一挑。
「怎麼?」
「怕得罪人?」
王大奎乾笑了一聲,抬手搓了把後脖頸。
「趙廠長,不是別的。」
「都是一個廠里的老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誰能上,誰不能上,真要是從我倆嘴裡拎出來,往後這情面上……」
他話沒說完,趙山河已經接了過去。
「往後不好做人,是吧?」
王大奎訕訕地咧了咧嘴,沒吭聲。
趙山河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們怕壞情面,我不怕。」
「你們怕得罪人,我來得罪。」
「紅星廠都到這一步了,還顧著什麼情面,顧著什麼臉面,那這廠子也別想翻身了。」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旁邊那台機器。
「廠子現在缺的,不是人頭。」
「缺的是能把這堆傢伙狠狠幹起來的人。」
「這回先挑上來的,我也不讓他們白干。」
「工資,我優先給他們補齊。」
「誰先把活扛起來,誰就先把這口熱飯吃上。」
這幾句話一落下,王大奎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老陳也慢慢抬起了頭。
這年頭,說別的都虛。
一口熱飯,比什麼大道理都實。
外頭風聲穿過門縫,發出低低的嗚鳴。
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壓在那一排德國機器上。
王大奎站在原地,抿著嘴,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行。」
「趙廠長,您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和老陳也不跟您兜圈子了。」
他轉頭看了老陳一眼,又重新看向趙山河,臉上的那點油滑和嬉笑已經收乾淨了。
「廠里誰是真把式,誰是混日子的,誰能帶,誰該滾蛋——」
「我倆心裡,還真有數。」
趙山河沒說話,只看向老陳。
老陳一直沉默著。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著,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什麼。
過了兩秒,他才抬起頭,認真看了趙山河一眼。
燈光底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顯得格外沉。
趙山河也沒躲,就那麼平平靜靜地和他對視著。
老陳盯著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這個年輕廠長嘴裡的話,到底是心血來潮,還是來真的。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聲音不高,卻很重。
「名單,我們出。」
「但有一句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趙山河看著他。
「你說。」
老陳抬手朝外頭點了點,悶聲道:
「這名單只要一拎出來,得罪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有些人是老油條,有些人背後還有關係。」
「到時候真鬧起來,您得扛得住。」
王大奎也跟著補了一句:
「對。」
「真把人挑出來了,後麵廠里肯定有人炸毛。」
「到時候,您可不能讓我們兩個在前頭頂雷。」
趙山河聽完,臉上沒什麼波動,只點了點頭。
「行。」
「名單你們出,扛人的事,歸我。」
「誰要鬧,讓他來找我。」
「誰要不服,也讓他來找我。」
這句話一落,王大奎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隨即咬著牙笑了。
「成。」
「有您這句話,那這事我和老陳就接了。」
老陳沒再說什麼,只是又看了那排機器一眼,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那口氣吐出來,像是連帶著胸口壓了很多年的一團悶火,也跟著鬆開了幾分。
他轉過頭,看著趙山河,沉聲道:
「那就狠狠干一場。」
趙山河點了點頭。
「狠狠干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