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禮堂里亂鬨鬨的喧鬧聲瞬間撲面而來。
一排排長條凳上早就坐滿了人。
前頭是各車間的老工人和老幹部,後頭擠著不少年輕工人,還有些平時最愛湊熱鬧、看風向的人,抱著膀子縮著脖子,眼睛卻一個比一個亮。
王國偉和張二癩、劉三兒幾個坐在偏後頭,歪著身子,腿岔得老開,一副等著看戲的架勢。
靠前一些的位置上,老陳和王大奎已經坐下了。
老陳還是那張發沉的臉,雙手揣在袖筒里,沒什麼表情。
王大奎倒是抬頭往門口這邊看了一眼,和趙山河目光一碰,又很快收了回去。
梁鐵軍先走到前頭,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安靜點。」
禮堂里的動靜慢慢小了下來。
等底下徹底靜住,梁鐵軍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
「今天開這個會,大家心裡都有數。」
「李局長給咱們廠派了一個新的正廠長過來,以後全面負責廠里的生產和改制。我老梁在廠里幹了這麼些年,沒把廠子帶出泥坑,這是我沒本事。」
底下不少老工人聽著這話,眼神都有些發酸。
梁鐵軍擺了擺手,聲音拔高了幾分。
「但關於趙廠長的本事,大傢伙心裡應該都有數。遠的不說,前陣子咱們廠里不少人,都託了趙廠長的福,跟著倒騰灰鼠皮,兜里實打實地賺了點錢吧?」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嗡嗡議論起來,不少年輕工人連連點頭,看趙山河的眼神越發熱切了。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梁鐵軍繼續往下說。
「昨天大家也都看見了,趙廠長剛來第一天,就把差點讓人掉包的機器給追了回來。現在由他給大傢伙講幾句。」
梁鐵軍說完,偏頭看了趙山河一眼。
「山河,你說吧。」
趙山河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
他沒急著說正事,目光從底下一排排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嘴角扯了一下。
「昨天李局長送來的肉,吃著香不香啊?」
這話一落,底下先是一愣,緊接著就有人忍不住笑了。
「香!」
「那是真香!」
「趙廠長,過年都沒吃那麼痛快過!」
「趙廠長,我們什麼時候再吃啊!」
禮堂里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底下的工人們對這個新來的廠長很有好感,剛來就立了大功,又把平時橫行霸道的保衛科給掃去了廁所,關鍵是還帶著大家賺過外快、吃上了肉。
趙山河也笑了笑,抬手往下壓了壓。
「香就對了,誰不喜歡吃肉?」
「昨天食堂燉的那大肥肉片子,油水都㸆出來了。我拿那滾燙的肉湯拌著大白饅頭,硬是連著造了三大碗,吃得滿嘴流油。」
他轉過頭,看了眼旁邊的梁鐵軍,語氣帶著點打趣。
「至於什麼時候再吃,這事你們得問梁廠長。廠里的帳本可是他管著,他要是捨得摳出點油水來,咱們肯定還能接著吃。」
底下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梁鐵軍無奈地指了指他,跟著搖了搖頭。
連後排原本抱著膀子等著挑刺的王國偉,這會兒也把脖子伸了伸。
趙山河收起笑意,目光從底下一張張臉上慢慢掃過去,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昨天李局長說過,紅星廠不是一般的廠子。」
「這是解放後咱們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幹機械廠。」
「當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齒輪,就是在你們的車間裡銑出來的。」
「大慶油田的鑽井機上,用過咱們紅星廠的零件。」
「共和國工業建設的軍功章上,有你們父一輩子一輩流過的血和汗。」
「『紅星』這兩個字,當年就是咱們全市的一面旗幟。」
禮堂里一下死寂無聲。
連平時最愛起鬨的幾個年輕人都繃緊了臉,前排好幾個幹了一輩子的老工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趙山河看著他們,聲音越發粗糲。
「可這兩年,廠子不行了,工資發不齊了,車間也冷了。」
「但我心裡明白,不是咱們工人不行了。」
「是傢伙老了,原先那條路走窄了,走死了。」
「咱們得認命,但不能等死。所以咱們得轉型,得自己蹚出一條活路來。」
趙山河抬手往外頭大門的方向指了指。
「昨天廠里從卡車上搬運到倉庫的洋機器,大家都看見了。」
「那是市里給咱們指的新出路,搞皮草加工。」
「我知道,這話一出來,底下肯定有人犯嘀咕。咱們廠幹了半輩子機械製造,天天圍著鐵疙瘩轉,突然讓咱們去縫皮子、做衣服,大家心裡肯定發虛。」
「別說你們,就是我,剛接手這攤子事的時候,心裡也一樣沒底。這很正常。」
「可發虛歸發虛,廠子總得活命,總得往前走。」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這個事,我剛才也跟梁廠長、張副廠長碰過了。」
「咱們不貪大,也不瞎折騰。」
「先把最要緊的幾台機器摸起來。」
「先讓老師傅帶著一小撥人,把機器認下來,把底子打起來。」
「過幾天,專家到了,後頭再接著往深里學。」
「路不是一步跨出去的,是一截一截走出來的。」
他看著底下那些工人,聲音放得很穩。
「我不敢跟大家拍胸脯說明天就能翻身。」
「可我敢說,只要這口氣還在,只要大家肯下死力氣干,紅星廠就不是一點未來都沒有。」
「想讓馬兒跑,就得給馬吃草。」
「這第一批跟著老師傅摸機器的人,廠里不光給他們時間學,還給他們兜底。」
「凡是選進這個學習小組的,之前廠里欠的工資,優先給他們發齊。從這個月起,只要在這條線上,他們的工資全額發,一天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