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落,禮堂里先是一靜。
緊接著,底下「嗡」地一下炸開了。
後排幾個年輕工人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前排那幾個老資格和老幹部,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啥?」
「工資先發齊?」
「真有這好事?」
「那俺也去上!」
人群里壓著聲音,亂鬨鬨一片。
也就在這時候,後排忽然響起一道拔高的聲音。
「憑什麼啊?!」
這一嗓子一出來,整個禮堂都靜了一瞬。
眾人一回頭,就看見孫衛東已經站了起來,脖子梗著,臉色發紅,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都是紅星廠的工人,憑什麼他們先發,我們就得等著?」
「趙廠長,你這第一把火燒完保衛科,現在又開始挑人發錢了?」
「這算什麼?」
「算不算拉一幫打一幫?算不算打擊報復?!」
最後那句一扔出來,禮堂里徹底譁然了。
底下紛紛交頭接耳。
「是啊!憑什麼啊,而且名單是誰來定?」
「孫衛東!」張大發猛地一拍桌子,臉都青了。
「你瞎說什麼!」
「這是廠里的會,不是你胡咧咧的地方!」
孫衛東脖子一縮,明顯讓這一聲喝得怔了一下,可仗著場子裡人多,臉上還是硬撐著不服氣。
趙山河站在前頭,臉上卻沒什麼怒意。
他只是看著孫衛東,忽然笑了一下。
「這位同志叫什麼名字?」
「怎麼了,想打擊報復?收拾完我爹之後再來收拾我?」
孫衛東滿臉不忿,梗著脖子挑釁。
禮堂里一下安靜了下來。
趙山河點了點頭,語氣還是很平。
「哪個車間的?」
「設備口的。」
趙山河「哦」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那你上來。」
孫衛東愣住了,腳底下沒動彈。
趙山河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禮堂。
「原本這第一批名單,我是準備讓梁廠長和張副廠長來定,挑一些手藝紮實、能幹活的。」
「既然孫同志自告奮勇,那也行。」
「你在設備口乾活到底怎麼樣,底下的工人同志肯定比我這個新廠長更清楚。」
趙山河抬手朝講台旁邊指了指。
「你站上來。今天當著全廠人的面,只要你們設備口的車間,有一半人舉手投你的票,這第一批優先發工資的名單里,就加上你孫衛東的名字。」
孫衛東臉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平日裡在設備口是什麼德行,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遲到早退磨洋工,仗著他爹在保衛科有點臉面,粗活重活從來不沾手。
現在讓他當眾要票,這比脫了鞋底子抽他的臉還狠。
「咋的?不敢上?」
趙山河從兜里摸出火柴,慢條斯理地劃著名,把嘴裡的半截大前門點燃。
「剛才不是喊得挺大聲嗎?」
底下齊刷刷的目光全盯在孫衛東身上。
孫衛東騎虎難下,後背已經冒了一層冷汗,只能咬著牙從長條凳里擠了出來,硬著頭皮走到前面。
趙山河吐出一口青煙,目光掃向台下設備口坐著的那片區域。
「設備口的人,都在哪邊?」
左邊第三排往後,陸陸續續站起來十幾個人。
趙山河撣了撣菸灰。
「規矩我剛才說了。」
「覺得孫衛東平時幹活踏實、手藝過硬、能把新機器摸透的,現在舉手。」
禮堂里鴉雀無聲。
那十幾個設備口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彈。
有個平時帶過孫衛東的老鉗工乾脆把手揣進袖筒里,眼睛直接看向了天花板。
一秒。
兩秒。
五秒過去了。
底下十幾個人,連一個把手抬過胸口的都沒有。
孫衛東站在台邊上,原本漲紅的臉一點點退成了豬肝色,又慢慢憋成了鐵青。
他死死盯著平時一起抽菸打牌的劉三兒,連連擠眼。
劉三兒乾咳了一聲,趕緊把頭低了下去,假裝盯著鞋尖。
這可是去摸新機器的活兒,干砸了要擔責任的,誰敢給一個平時連扳手都拿不穩的混子做擔保?
趙山河看著這一幕,連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他走上前,用兩根手指夾著煙,把煙氣徐徐吐在孫衛東跟前。
「這就是你說的打擊報復?」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連你身邊這十幾號工友的票都拉不著,你指望廠里把救命的機器交給你?」
趙山河轉過身,目光驟然轉冷,像刀子一樣刮過全場。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誰想拿這筆全額工資,誰想進這個名單,不看老子,不看資歷,就看你手上有沒有真本事,看大伙兒服不服你!」
「沒那個能耐,就給我老老實實把嘴閉上,看著別人吃肉!」
孫衛東的臉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風裡抖動的破紙片。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台下那幾個老實巴交的工友,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尖利的低吼:「劉老三!你他媽忘了上禮拜誰請你喝的燒刀子?老張!你家修屋頂還是我跟我爹去幫的忙!你們現在裝死是吧?啊?!」
台下還是沒人吭聲。
反倒是那個平時一直被孫衛東指使著干雜活的老鉗工,這會兒冷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場聽清:「幫忙?那是咱們湊錢買的瓦,你爺倆過去蹲半個鐘頭就順走了一隻老母雞,這叫幫忙?」
底下頓時傳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這一聲笑,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孫衛東徹底破防了,他眼珠子通紅,像只被逼進死胡同的野狗,猛地往前竄了一步,手指頭幾乎戳到趙山河鼻尖上:「姓趙的!你在這兒裝什麼大頭蒜!你不就是想顯擺你能耐嗎?你不就是想在這兒立威嗎?」
他一邊歇斯底里地吼著,一邊抬手就把跟前的一隻長條凳狠狠踹翻,「去他媽的優先發工資!去他媽的轉型!老子不幹了!我看你這幾台破皮子機器能玩出什麼花活!」
趙山河慢條斯理地吸完最後一口煙。
他沒再去看孫衛東那張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紅溫」臉,只是低頭把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不幹了?」
趙山河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平靜,「行。梁廠長,記下來,設備口孫衛東,當眾擾亂會場,藐視廠紀,既然他主動提出不幹了,那就按自願離職處理。待會兒散了會,讓他去人事科把手續辦了。」
孫衛東愣住了,原本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滿臉的瘋狂瞬間凝固成了驚恐。
他只是想借著鬧事拿捏一下,哪成想趙山河直接順坡下驢要把他踢出廠子。
「你……你敢開除我?我爹可是——」
「你爹現在正拿著掃帚在廁所門口守著呢。」
趙山河打斷他的話,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股子野獸般的壓迫感,「孫衛東,這兒是紅星機械廠,不是你撒野的炕頭。滾下去。」
孫衛東腿肚子一軟,被趙山河那冷颼颼的眼神一逼,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