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駿前腳一走,倉庫里先是死靜了一下。
門外冷風順著半開的門縫直往裡灌,地上那串黑乎乎的泥腳印從門口一直拖到院裡,扎眼得很。
倉庫里沒一個人說話,眾人心裡像是壓了塊帶刺的生鐵,扎得胸口發蒙。
最先繃不住的是王大奎。
他抬手在機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鐵殼子震得嗡嗡響,他氣的破口大罵。
「我他媽真是開了眼了!這請回來的是專家?這分明是請回來個祖宗!」
「架子擺得比李局長都大,屁股還沒坐熱,譜先擺出二里地去。走路拿腔拿調,張嘴就是你們這不行那不行。只有洋東西好,人五人六的,還帶個跟班在邊上捧臭腳,跟舊社會的大爺一模一樣,真他媽憋氣!」
這幾句話一砸出來,倉庫里那股憋著的火頓時全炸開了。
「就是!我剛才在門口聽得直反胃。張副廠長想跟他握手,他理都不理,還說什麼潔癖。這哪裡是潔癖,分明就是瞧不上咱們這幫修地球的!」
「嫌這兒住的不行,吃的不行,還得專門給他找西餐師傅伺候著。吃口咱們的苞米麵窩頭能要了他的命?車也得給他備著,還得五點起去市里接。這譜擺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全紅星廠都欠他的!」
「還禮拜!明天要是廠里著火了,他是不是還得先拜完他的洋神仙再救火?什麼玩意呢!」
「小王,明天你別去接他,太噁心了。我受不了這種人,咱們寧可自己索,也不伺候這祖宗!咱們紅星廠幾千口子人,沒他梁家駿還能渴死?」
小王愣在那,嘴唇動了動沒敢吱聲,下意識看向梁鐵軍。
梁鐵軍沉著臉沒說話,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任由煙霧在冷風裡散開。
「你們心裡憋屈,我知道。我也憋屈。被人指著鼻子嫌棄,當成土包子看,這滋味兒不好受。但咱們得忍,必須得忍。」
梁鐵軍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那幾個叫得最凶的骨幹,聲音沉得發硬。
「李局長費了多大的勁,動用了多少關係,才給咱們紅星廠摳出這麼幾台西德貨?那是拿金子換回來的命根子!可現在呢?機器擺在這兒了,咱們這幫號稱全縣最硬的鉗工、銑工,對著這幾台鐵疙瘩大眼瞪小眼,連個火都點不著。」
「這就好比咱們面前擺著一座寶山,那是能讓紅星廠翻身的金山銀山!可咱們手裡沒鑰匙,摸不著門道。咱們現在就是守著寶山的叫花子,看著金子幹流口水,最後只能空手而歸。這種窩囊,比被人撞一跤、吐口痰還要丟人!」
梁鐵軍環視一圈,語氣愈發嚴厲。
「咱們沒本事,腰杆子就硬不起來。現在的紅星廠就像個快斷氣的病人,這幾台機器是救命藥,梁家駿手裡攥著藥方子。咱們求人家救命,受點氣,遭點白眼,那是活該!誰讓咱們自個兒不爭氣?」
「可是……」
王大奎想說點什麼,被梁鐵軍一揮手攔住。
「沒有什麼可是的。他說難聽的話,侮辱咱們的話,你就當他狗日的在放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只要他說的是技術,是門道,哪怕是一個螺絲釘的擰法,你們也得給我死死記到腦子裡。」
「你們越早把這幾台機器摸透,咱們就越早能自己挺起腰杆子生產。別忘記了,全廠幾千口子人,幾千張嘴,都眼巴巴看著這幾台機器能不能吐出錢來呢!」
大家沉默不語了,一個個攥著拳頭,盯著地上的泥印子,粗重的呼吸聲在倉庫里此起彼伏。
梁鐵軍沒有再說話,他轉身看了張大發一眼,抬手在老夥計肩上輕輕拍了拍。
「老張,受委屈了。」
張大發嘴角抽了抽,老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喉嚨滾了兩下,才把話擠出來。
「只要對廠子好……受點委屈,沒什麼。」
梁鐵軍重重捏了捏老夥計的肩膀,隨後看向老陳。
老陳悶悶地開了口:「梁廠長說得對。只要能學到東西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麼,當年我們也是這樣過來的。」
梁鐵軍見大家不再言語,一個個梗著脖子憋著勁,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一半。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人群後頭的小王。
「小王,這幾天你辛苦點,早點下班,早點睡。明天開始,五點準時去市里接他,路不好走,你開穩當點。我回頭跟財務打招呼,這陣子額外給你批一筆獎金,權當是給你補覺的辛苦費了。這些天,就先委屈你了。」
小王正彎腰在那兒瞅地上的泥印子,聽見這話,身子利索地直起來,嘿嘿一樂,露出一口白牙。
「廠長,瞧您說的,接個專家算啥委屈?我這歲數,正是火氣旺睡不著的時候,早起倆鐘頭正好清清肺。再說了,市里那大酒店我也就路過瞅過一眼,這回跟著梁先生沾沾光,往後跟夥計們吹牛也有本錢不是?」
小王一邊答應著,一邊麻利地從兜里掏出一塊白抹布,利索地往肩膀上一搭。
他先把棉襖領子扯了扯,又把腰一挺,學著以前露天電影裡看過的那種英國洋管家做派,衝著眾人彎了彎腰,故意拿腔拿調地問了一句:
「你們瞅瞅,我這樣像不像?」
還沒等旁邊人接話,他自己先把手往前一伸,學得像模像樣。
「先生,這邊請——」
「地上滑,您慢著些。」
「飯菜不合口,咱們再換;車裡要是涼了,我給您墊棉被;路上要是顛著了,我再給您賠個不是——」
說到這兒,他還故意衝著門口那邊一偏頭,擠眉弄眼地補了一句:
「請問梁先生,咱們是先去劇院啊,還是先去要我提您約見那位美麗的女士啊?」
這幾句話一出來,倉庫里那股一直壓著的火氣,頓時讓他給抖散了。
柱子第一個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大奎也樂了,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滾犢子!」
「你擱這兒演電影呢?」
小王嘿嘿一樂,白抹布還搭在肩上,一點不嫌臊。
「前幾年露天電影放過,我記得可清楚了。」
「那幫英國佬不都這麼拿腔拿調的嗎?我尋思著,後天我也去照著伺候伺候這位梁先生。」
這一下,連梁鐵軍臉上的沉勁都鬆了,嘴角終於扯開一點笑。
他抬手點了點小王。 「行。」 「後天你就按這個勁頭伺候他。」
「我倒要看看,這位梁先生讓你這麼一伺候,還能不能繼續拿強拿調。」
倉庫里頓時又是一陣笑。 連張大發站在旁邊,臉上那股發沉的火氣都散了一截。
梁鐵軍笑完,臉色又慢慢收了回來,抬眼看著屋裡這二十來號人。
「笑歸笑,氣歸氣。」
「後天人來了,誰都別給我亂。」
「架子再大,那也是來吐門道的。」
「咱們現在受的這點憋屈,都給我記著。」
「後頭誰真把東西學到手了,這口氣才算沒白受。」
倉庫里那二十來號人這回沒再亂鬨鬨地接話,只是一個個站得比剛才更直了些。
梁鐵軍看見大家情緒好了很多,點了點頭,看向趙山河:「山河,你出來一下。」
趙山河沒說話,跟著他走出了倉庫。
外頭風冷得刺骨,院裡那串泥腳印橫在那,黑得刺眼。
梁鐵軍站住腳,回頭壓低了聲音:「山河,我知道你這脾氣。你在山裡直來直去慣了,猛地撞上這種陰陽怪氣的貨色,心裡肯定不習慣。剛才你那一肩膀撞過去,撞得是真解氣。可萬一真把他撞翻臉了,這後頭又得生出多少折騰?」
他往前湊了半步,把手重重搭在趙山河的肩膀上,語重心長。
「這姓梁的是個屬驢的,得順著毛捋。你現在要是真把他給惹火了,他拍拍屁股回了香港,這幾台拿重金換回來的洋機器,就真成了一堆廢鐵在那兒生鏽。到時候李局長那邊沒交代,全廠幾千號人跟著咱們喝西北風,所以山河,為了咱們廠幾千口子人,我只能拜託你先忍這一遭。」
趙山河站在風口裡,半天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抬眼看了看梁鐵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
梁鐵軍盯著他看了兩秒,見他是真聽進去了,才慢慢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