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王秀蘭怕她犯傻,硬是挨著她睡在炕外側,連燈都沒熄透,只在桌角留了一點豆大的火苗,昏昏黃黃,照得屋裡影子都發虛。
趙小玉一直沒睡。
她睜著眼,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耳邊全是王秀蘭壓得很沉的呼吸聲。
一聲,一聲。
像灶坑裡壓住了火的餘溫,不急不躁,聽久了,連人骨頭縫裡的寒氣都像能一點點熨平。
屋裡暖,呼吸也暖,按理說最催人犯困。
可趙小玉偏偏一點睡意都沒有。
這種極其催眠的安穩感,反而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她皮肉發緊,讓她越躺腦子越清醒。
一想到待會兒要做的那件事,她的手心就開始往外冒冷汗,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就再沒有機會了,只能在那條爛路上爛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秀蘭終於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咕噥了兩句,呼吸徹底沉了下去,像是睡死在了那攤昏黃的光影里。
趙小玉這才一點一點把身子挪開。
她動作極輕,先把被角掀開一角,再慢慢把腳探下炕,腳尖剛一碰到地,就讓那股鑽心的涼氣激得一哆嗦,可她咬著牙,沒敢出聲。
她把鞋提過來,輕手輕腳套上,又摸黑把牆角那把短把鐵鍬拎了起來。
桌上的那盞小馬燈,她也一併拿了。
燈一提起來,豆大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把她那張瘦得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王秀蘭還睡著,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替她擔驚受怕。
趙小玉喉嚨動了動,沒說話,只把門栓一點一點抽開,身子一擰,閃身出了屋。
門外冷風呼地一下灌過來,像鐵刷子似的刮在臉上。
院子裡黑得發沉,雪地被風吹得發硬,踩上去咯吱咯吱直響,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
遠處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叫了兩聲,很快又被風聲壓了下去。
她站在門口,往外頭那片黑漆漆的夜裡看了一眼,心裡頭髮毛,可越毛,她手裡的鐵鍬就攥得越緊。
她不能回頭,真要回頭,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趙小玉拎著馬燈,沿著村後那條結了冰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後坡走。
風吹得她耳朵發木,手指頭也沒了知覺。
燈火搖晃,只能照亮腳邊巴掌大一圈地方,光再遠一點,就全讓黑夜吃沒了。
她一路走,一路總覺得背後有人,走了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可身後只有雪地、老樹、風,還有黑得像井口一樣的夜。
她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一直走到村後那片荒坡下,她才停住腳。
前頭,那棵歪得厲害的老樹像個怪物一樣杵在黑地里,樹身半扭著,像讓雷劈過似的,一邊樹杈直直伸出去,在黑夜裡看著跟只怪手一樣。
趙小玉站在樹下,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那年也是冬天,風也這麼硬。
她還小,跟在趙山河後頭,腳底下直打著哆嗦。
她身上穿著件嶄新的碎花紅棉襖,厚實又暖和。
趙山河自己卻只套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服,肩膀那兒都露出了發黃的棉絮,凍得臉色發青,卻一聲沒吭。
趙山河一句話都沒多說,只悶著頭,拎著鐵鍬往凍土裡刨坑,臉沉得像塊冰冷的石頭。
趙小玉當時縮著脖子,小聲問了一句:哥,你埋啥呢?
趙山河頭都沒有抬,只冷冷扔給她一句:記住地方就行,爛在肚子裡,誰也別往外說。
那一晚的風,和現在一模一樣,冷得透心。
趙小玉站在樹下,手指一陣一陣發麻,心裡頭被這段回憶狠狠攥了一下。
可也就那麼一下。
下一秒,她就把馬燈一放,掄起鐵鍬往凍土裡刨了下去。
當的一聲!
第一下,震得她虎口發麻,那土層凍得跟鋼板似的,震得她半條胳膊都跟著顫。
趙小玉咬著牙,狠命又是一鍬,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上見了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可風一吹,又冰涼冰涼地貼在臉上。
她挖一會兒,停一會兒,蹲在那兒直喘氣,喘勻了再接著挖。
四周黑得死寂,只有風吹過荒坡的嗚嗚聲,像有人在不遠處壓著嗓子哭,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沒了往下刨的膽子。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鐵鍬底下終於碰到了硬東西。
趙小玉整個人一僵,趕緊把鐵鍬一扔,跪下去用手使勁扒開那層摻著冰渣的凍土。
泥、雪、草根混在一起,她手忙腳亂地刨著。
一團被油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露了出來,那紙已經讓地下的潮氣浸得發黑、發脆,表面黏著一層腥臭的腐泥。
趙小玉顫著手把那團東西拽出來,半跪在馬燈邊上,一層層揭開。
最裡頭那層油紙揭開的一瞬間,一股子混合著陳年機油和鐵鏽的辛辣味兒直衝腦門。
那是一把六零式的小手槍。
槍身大半已經生了鏽,暗紅色的鏽斑像乾涸的血塊一樣,一片片貼在發烏的槍管上。
握柄上的塑料貼片已經裂了縫,拿在手裡又涼又硬,沉得墜手。
趙小玉盯著這把從泥坑裡摳出來的鐵疙瘩,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就是趙山河當年埋下的東西。
旁邊還壓著一個小馬口鐵盒子,盒蓋已經鏽死了一半。
趙小玉用指甲生生摳開,裡頭躺著五發黃澄澄的子彈,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一種陰冷、遲鈍的光。
她拿起一顆子彈,指尖觸碰到那冰涼金屬的瞬間,整個人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盒子底下還塞著那張發黃的照片和幾卷舊皮影,那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寶貝物件。
爹活著的時候,最愛在煤油燈下擺弄這些紙人,那細細的竹棍一動,皮影在白布後面就能活過來。
可自從爹走後,這些東西就沒有人擺弄了。
破四舊那會兒,趙山河為了避免惹上麻煩,又捨不得燒,在一個黑夜把它們和這把槍一起埋進了地坑。
荒坡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叫人渾身發毛的野嚎。
趙小玉嚇得渾身一哆嗦,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她不敢再磨蹭,趕緊把皮影和照片塞回坑裡。
她唯獨留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六零式,還有那五發沉甸甸的子彈。
她把槍塞進懷裡,任由那股子帶著鏽味的冰冷鐵器死死貼在心口,涼得她直抽冷氣,可心裡卻突然覺得穩了。
趙小玉抓起馬燈和鐵鍬,連坑都顧不得填平,轉身就往回跑。
回到家時,門軸輕輕一響,炕上的王秀蘭就迷迷糊糊動了一下。
「小玉?」
趙小玉身子一僵,趕緊放下燈:「我鬧肚子,出去蹲了會兒。」
王秀蘭半夢半醒地咕噥道:「可別干傻事。」
趙小玉爬回炕上,鑽進被窩裡。
懷裡那把六零式像是一塊化不開的冰,硌得她生疼,可她手卻伸進棉襖里,死死按住了那團油皮紙包著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