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縣裡那家舊賓館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小王把那輛老上海熄了火,借著門口昏暗的掛燈,打量了一眼這棟連牆皮都往下掉的三層破小樓。
梁家駿推開後車門,手裡拎著個包裝精緻的紙袋子,裡面裝著一瓶從香港帶過來的紅酒。
他低頭理了理風衣下擺,轉頭衝著車裡開了口。
「你們先回去。」
「兩個小時以後,再過來接我。」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識問了一句:梁先生,這黑燈瞎火的,您來這破地方幹什麼啊?
梁家駿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淡淡應了一句:
「見個朋友。以前在法國留學時的舊相識,正好路過這裡,敘敘舊。」
阿康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狠狠剜了小王一眼,陰陽怪氣地冷笑出聲。
「不該問的別問,懂不懂規矩?」
「梁生的交際圈,是你能打聽的?那是法蘭西的做派,喝咖啡談事情的,跟你個開車的泥腿子說得著嗎?趕緊走!」
小王被噎得滿臉通紅,咬了咬牙,只能重新打火,一腳油門把車開進了夜色里。
看著尾燈消失在街角,梁家駿轉過身,臉上的那點「體面」瞬間化作了一抹壓不住的得意。
哪有什麼法國留學的舊相識。
這不過是他昨天在縣城高級招待所里,遇到的一場絕妙「艷遇」。
昨天傍晚,梁家駿剛在自己的高檔套房裡獨自做完禱告,推開門準備叫服務員送壺熱水。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悶響和女人的慘叫。
那個女人穿著件半舊的呢子外套,領口磨毛了,臉卻白,眼也水,正被一個滿嘴酒氣的漢子揪著頭髮追打。
她跌跌撞撞地剛好撲倒在梁家駿門前,絕望地抓著他的褲腿喊救命。
梁家駿一向自詡為骨子裡流淌著法蘭西浪漫血液的紳士。
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他覺得這就是上帝送上門的旨意,當即把女人一把拉進自己房間,反鎖了房門。
外頭那漢子砸了兩下門,礙於這層住的都是有身份的外賓,很快就被保衛幹事轟走了。
屋裡,女人一下就撲進了梁家駿懷裡,哭得渾身發顫。
梁家駿順勢摟住那溫軟的身子,鼻尖嗅著那股子廉價卻濃郁的脂粉味,心頭一陣火熱,嘴上卻還得端著。
「別怕,有我在,他進不來。」
女人抬起那張帶淚的臉,眼神里全是感激。
「梁先生,您真是大好人。要不是遇上您,我今天指不定要被他打死在走廊里。」
她抽搭著坐到沙發邊上,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起自己的苦命。
「我命苦,從小就沒了爹媽,是跟著爺爺相依為命長大的。」
「前幾年我爺爺生了一場大病,家裡連買藥的錢都掏不出來。為了救爺爺的命,我沒法子,只能點頭嫁了村里那個姓王的。我拿了他的彩禮錢給爺爺治病,把自己給賣了。」
女人說到這兒,眼淚珠子又往下掉,聲音都啞了。
「我本想著報了爺爺的恩,這輩子就算掉進苦海也認了。可誰知道那姓王的一點不是人,喝醉了就拿我撒氣。去年爺爺撒手走了,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沒了,他更是變本加厲,連爺爺臨走前留給我的那點念想,都讓他偷出去輸了個精光。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梁家駿聽得直搖頭,這種故事在他眼裡就是野蠻國度的縮影。
他不僅不同情,反而產生了一種極強的優越感,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要帶她見識「文明世界」的上帝。
「你別這麼說自己。這地方困不住你,你要是真想離開,未必沒有路。」
梁家駿順勢握住女人的手,指腹在那粗糙卻溫熱的皮膚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刻意的蠱惑。
「你知道嗎?在海的那邊,在香港,甚至是在浪漫的法蘭西,女人是不需要受這種苦的。」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讓那股子混合了菸草和高級古龍水的味道鑽進女人的鼻息。
「那裡到處都是明亮的燈光,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有喝不完的紅酒。像你這樣美麗又善良的靈魂,應該坐在塞納河畔喝咖啡,而不是在這個泥潭裡被人踐踏。」
梁家駿看著女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神往,心裡越發得意,嘴上的大餅也畫得越來越圓。
「只要你願意跟我走,我可以幫你換個身份。我有的是辦法帶你離開這個落後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文明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在那裡,沒有人敢打你,你會像女王一樣生活。」
女人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被這番夢話砸得暈頭轉向,眼眶一點點發紅,聲音都在打顫。
「真的嗎?梁先生……您真的能帶我去那種地方?我這種苦命人,真的能去外國?」
梁家駿嘴角輕輕一扯,露出一抹極其自負的笑。
「當然,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關鍵是,你得聽我的。」
女人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梁先生,您對我這麼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招待所那邊人多眼雜,要是讓那個瘋子找回來,怕是會連累您的名聲。」
她偷偷塞給梁家駿一個紙條,上面寫著這家舊賓館的地址和房間號。
「梁先生,如果您不嫌棄我身子髒,今晚請務必過去。我沒別的本事,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伺候伺候您這個大恩人。」
回想起女人當時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當場就範的模樣,梁家駿站在賓館門口,感覺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帶她去法國?
帶她去香港?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這種連英語都說不明白的大陸村婦,帶去香港只會丟他梁先生的臉。
不過,在臨走前享受一下這種「救世主」帶來的福利,順便把這個所謂法蘭西紳士的癮過足了,倒是個不錯的調劑。
想到這兒,梁家駿整了整領帶,臉上掛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抬腳邁進了賓館的大門。
他小心地提著風衣下擺,在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走得極穩。
走到二樓走廊盡頭,他停在最裡頭那扇掉漆的木門前,理了理頭髮,喉結滾了一下,抬手敲響了門。
門後很快傳來一聲輕軟得能滴出水的回應:
「梁先生,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