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落,整個院子的空氣像是讓人抽空了一樣。
先是死寂。
緊跟著,四周一下炸開了鍋。
「啥玩意兒?!」
「鑽人家婆娘被窩裡去了?!」
「媽呀,這他媽……」
幾個原本還揣著手看熱鬧的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彼此對視一眼,臉上的神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柱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臉憋得通紅。
馬建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醜聞。
梁鐵軍站在原地,臉色先是發僵,緊跟著一點一點發青,最後連腮幫子都繃緊了,那根細長的旱菸杆在他手裡幾乎要被攥斷。
張大發更是眼皮猛地一跳,手在袖口裡攥得死緊,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王大奎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他那張黑臉一下漲得通紅,抬手就狠狠一拍大腿,破口大罵:
「我操他姥姥的!」
「我就說這假洋鬼子不是個好東西!白天站在廠里人模狗樣,晚上褲襠先管不住了!跑紅房子那種地方去睡別人老婆,他咋這麼能呢?!」
「還他媽專家!專門鑽女人被窩的專家吧!」
這幾句一炸,院裡幾個工人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可笑完以後,氣氛反倒變得有些詭異,大伙兒面面相覷,誰也沒再吭聲。
誰都明白,這姓梁的雖然不是紅星廠的人,可他是市里李局長費了老勁請過來的洋專家。
這些日子,王副廠長和梁廠長為了供著這尊「活菩薩」,又是送煙又是陪笑,忍氣吞聲就為了能讓這姓梁的多吐兩句技術,把那幾台昂貴的德國機器給轉起來。
結果倒好,這「活菩薩」轉頭就鑽了別人老婆的被窩,還讓人給當場扣了下來。
太丟人了。
聽到周圍工人的鬨笑和王大奎那通粗口,阿康臉都綠了,急得直跳腳:
「你胡說!你胡說八道!梁先生那是被人陷害了!」
他扯著嗓子,一張臉憋得通紅,指著小王的鼻子尖叫:
「他怎麼會看上那樣的土女人?那種渾身土腥氣、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婆娘,連給梁先生提鞋都不配!一定是那個賤貨故意勾引他,或者是他們這幫鄉巴佬故意設局陷害梁先生——」
「你給我閉嘴!」
張大發猛地一聲斷喝,嗓門炸得阿康渾身一哆嗦。
他黑著臉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已經帶了火,在那兒揚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啪!
阿康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個圈,整個人撞在車門上,捂著臉徹底懵了。
張大發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阿康眼睛裡:
「你給我聽清楚了,紅房子是什麼地方?那是全縣最有名的窯子窩!那是藏污納垢、專門給那些老光棍和盲流子泄火的耗子洞!那裡面的女人,哪一個不是抹著兩寸厚的劣質鉛粉,張嘴就是一股子大蒜味兒?」
「他一個法蘭西回來的博士,穿著幾千塊錢的西裝,大半夜不睡覺跑那兒去,難道是去給那些站街的講法蘭西歷史?還是去給人家講經送寶的?!」
「他那是豬油蒙了心,是褲襠里的邪火燒沒了腦子!在咱們這地界,睡了別人的老婆那是死仇!那是抓住了要被灌糞桶、游大街、打斷腿的爛事!他自己把老臉撕下來扔進尿壺裡,你還有臉在這兒跟我掰扯身份?」
阿康被吼得脖子一縮,嘴唇直哆嗦,死死捂著臉沒敢再吭聲。
「老張,別跟這種貨色置氣。」
趙山河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小王面前:「小王,那個人還跟你說什麼了?有沒有留話,或者留什麼東西?」
小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趕緊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
「有!那個拉住俺的熟人說,那伙人臨走的時候往地上扔了這張紙,說是給……給領頭的人看。」
趙山河接過那張紙。
借著車燈一瞧,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個鉛筆字:
「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點,帶兩千塊錢到城南廢磚瓦廠。敢報警,就等著給這洋鬼子收屍。」
兩千塊!
周圍響起一陣細碎的抽氣聲。
這年頭,兩千塊錢能買下半條街的舊門臉,那是能把人砸死的一捆大團結。
趙山河看著那幾個字,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字跡寫得潦草,卻讓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仿佛在哪兒見過,可一時半刻卻想不起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阿康:「這兩千塊錢,是你幫梁先生出,還是他自己出阿?」
阿康一聽兩千塊,臉綠得跟苦瓜似的:「這……這我哪兒有那麼多錢啊?梁先生的錢都在銀行存著,我也取不出來啊……」
「那就讓他死在那兒吧。」
趙山河把那張紙條隨手揣進兜里。
「趙廠長!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阿康尖著嗓子喊道。
「救?怎麼救?」
王大奎在一旁冷笑連連:「為了個嫖娼被抓的貨色,讓廠里掏兩千塊錢去贖人?趙廠長,你要是真敢開這個口,我王大奎頭一個不答應!這錢是大家的汗水錢,不是給這種爛人擦屁股的!」
「就是!憑什麼救他!」
「讓他死在紅房子算了,這種人留在廠里也是個禍害!」
周圍的工人們群情激憤,唾沫星子橫飛。
趙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等院裡那股子嫌惡和嘲諷的火氣炸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動作不大。
可院裡原本亂鬨鬨的雜音,卻像讓人迎面砍了一刀似的,猛地一滯。
趙山河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硬得發冷:
「都嚷完了?」
沒人吭聲。眾人看著趙山河那張沒表情的臉,心頭都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趙山河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到阿康那張慘白的臉上。
「人,得弄回來。」
「但不是拿紅星廠的錢去填這個窟窿。」
「更不是讓人拿一張破紙條,就騎到廠裡頭上拉屎。」
這幾句話落地,院裡那幫工人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原本大家還覺得為了個嫖客專家出頭憋屈,可一聽趙山河這話,心底那股子護廠的狠勁兒一下就被勾了出來。
王大奎胸口起伏了兩下,先前那股子罵人的邪火轉成了硬邦邦的戾氣:
「對!想拿咱廠當肥羊宰?做他娘的夢!」
趙山河沒接這句,直接偏過頭,朝院外沉聲喊了一句:
「二嘎子!」
這一嗓子落下沒幾秒,院門口那團濃重的黑影里立馬躥出來一個人影。
「哥!」
二嘎子跑得飛快,肩膀上還沾著沒化乾淨的殘雪,顯然剛才就貓在附近沒走遠,這會兒一雙眼睛又亮又急。
「去,把大牛、大壯他們都給我叫來。」
「再去保衛處那屋,把能用的傢伙都拎出來。」
「步槍,鐵棒,只要能見血的都帶上。」
二嘎子一聽,眼珠子騰地亮了,連個「為什麼」都沒問,轉頭就往保衛科的後院跑。
院裡那幫工人先是一靜,緊跟著呼啦一下全動了,情緒被徹底點著了。
「俺也去!操他奶奶的,欺負到咱家門口了!」
「算俺一個!城南那片路俺熟!」
馬建民也往前站了一步,臉繃得鐵青。老許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牆角狠狠一磕,悶聲道:
「我也去,俺知道城南廢磚窯那幾條耗子道。」
張大發一看這陣仗,知道這時候必須得聽指揮,立馬沉著臉往前一壓:
「都別搶!趙廠長點誰,誰上!」
趙山河環視一圈,沒半句廢話,手指點了幾下:
「大牛、大壯、建民、二嘎子,跟我走。」
「老張,你坐前頭帶路。」
「老許跟後車策應。」
「其餘人留廠里,誰都不准亂傳半個字!」
梁鐵軍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他畢竟求穩,往前一步壓著嗓子提醒道:
「山河,這事要不要先知會局裡一聲?萬一對方手裡有硬傢伙……」
趙山河搖了搖頭,眼神沉得像兩潭死水:
「先不驚動。人還在他們手裡,驚了蛇,那洋鬼子就真沒命了。」
「先過去把路摸清,看準了再動。」
說完,他一把扯開車門,轉頭看向已經嚇傻了的小王。
「小王,你就不用跟著了。」
趙山河看了眼他那雙還在打顫的小腿,聲音緩了半分:「回宿舍洗個臉,睡一覺,這兒沒你的事了。」
「不行!趙廠長,我得去!」
小王猛地一激靈,原本慘白的臉憋得通紅,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死死攥著汗津津的袖口。
「梁先生……梁先生是我負責接送的。他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丟的,我要是這時候縮回去,我還是個人嗎?」
趙山河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廢話,下巴朝后座一點。
「上車。」
小王忙不迭點頭,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吉普車后座。
阿康一看這幫人殺氣騰騰地要動真格的,立馬也想往吉普車邊擠,嘴裡發急:「我也去!梁先生萬一有個好歹……」
「你留下。」
趙山河頭都沒回,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去了,只會添亂。」
阿康腳下一僵,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可看著趙山河那冷颼颼的後腦勺,愣是沒敢再頂一個字。
這時候,二嘎子已經帶著人把傢伙拎出來了。
那是幾根沉甸甸的鐵鍬把、磨得發光的撬棍,還有兩支保衛處平時壓箱底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大牛提著傢伙,臉上的橫肉都在跳:「哥,夠不夠?不行俺再去把那扎槍頭子翻出來!」
趙山河抬眼掃了一下,淡淡道:
「夠了。先去把人看住,真敢炸刺,再收拾。」
這話一出,院裡那股子煞氣直接頂到了頭。
工人們站在寒風裡,看著這幫人嘩啦啦往車上涌,一個個眼裡都冒著火星子。
趙山河最後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手扶著車門,聲音不高,卻讓院裡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記住了,人是在紅星廠名頭下丟的。」
「場子,也得從紅星廠名頭下找回來。」
說完,他一低頭,鑽進了駕駛座。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下一秒,吉普猛地一抖,發動機發出狂暴的轟鳴,車燈像兩把雪亮的鍘刀,狠狠劈開院裡的黑,直奔廠門外沖了出去。
老上海緊隨其後,輪胎碾過凍硬的泥地,捲起一片腥燥的白霜。
院裡的人站在寒風裡,望著兩輛車一前一後衝進夜色,久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