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磚瓦廠里,一時鴉雀無聲。
風從斷牆豁口裡灌進來,卷著雪末子在磚堆間亂打,颳得人臉生疼。
地上那片血還沒幹透,混著爛泥和碎磚渣,黑得發黏。
大壯、老許、建民、大牛幾個人分成兩邊死死守著,手裡的傢伙攥得指節發白,槍口全指著前頭那一片人。
刀疤臉和他那幾個手下全被趕到了斷牆根底下,老老實實抱頭蹲著。
刀疤臉那條腿讓趙山河收拾廢了,整個人爛泥似的歪在地上。
他疼得滿臉煞白,稍微一動彈,胸口和腿根就像被活撕開一樣,嘴裡噝噝地直抽涼氣。
旁邊一個長著黃牙的混子剛想偷偷挪挪屁股。
老許手裡的槍口往上一抬,聲音直接砸了過去:
「別動。」
那黃牙混子後背一僵,趕緊把手舉高了點,哭喪著臉乾嚎:
「哥,我不是要跑,我……我就是尿急。」
「尿急就尿褲子裡。」
老許死死盯著他,臉色發冷:
「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打死你。」
黃牙混子立刻把脖子一縮,抱著腦袋再不敢吭聲。
刀疤臉歪在泥地里,死命吸了幾口涼氣,終於緩過一點勁來,仰起脖子罵了一句:
「我操他媽……老子全身都像碎了。」
大牛站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活該。」
「誰讓你們招惹山河哥的。」
刀疤臉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滾,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話也不能這麼說吧……」
「混江湖的,求財歸求財,我又沒撕票,也沒真想把人弄死。你們大哥下這麼重的手,是不是有點過了?」
沒人接話。
大壯抱著五連發,像尊鐵塔一樣杵在那兒,連眼皮都沒抬半下。
刀疤臉眼珠子一轉,換了副口氣:
「兄弟,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何必這麼死心塌地?」
「趙山河一個月給你們發幾個錢?三十?五十?」
「要不跟我干,我給你們雙倍。」
廢磚廠里依舊死寂,只剩風聲和刀疤臉破風箱一樣的喘息。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咬著牙又往下說:
「行,錢不說。」
「就算不看這個,也總得講講理吧?槍不是我開的,人也不是我打的。真論起來,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到這兒,猛地扭頭,眼神惡狠狠剜向被捆在磚堆邊上的趙山海:
「趙老二!」
「你他媽聽見沒有?!」
「槍是你開的,人是你打的,老子這回算是讓你坑慘了!」
趙山海被麻繩反綁著,嘴裡的破布早讓大牛扯掉了,方便問話。
這會兒他靠著碎磚堆,臉上血和土糊成一片,右手軟塌塌地垂著,疼得連動都不敢動。
槍響那股瘋勁兒,這會兒徹底退了潮。
也正因為退乾淨了,他才開始真怕。
那一槍,到底打中了沒有?
梁家駿死了沒有?
不管死沒死,這回都完了。
大庭廣眾之下開了槍,傷的還是要緊人。別說回靠山屯,別說翻身,他這輩子能不能從牢里出來,都是兩說。
一想到這兒,趙山海後背就一陣陣發涼,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眼蹦出來。
刀疤臉還在罵:
「我早就看出來你是個喪門星!」
「你哥看不上你,老子現在也算看明白了,你這種貨,幹什麼砸什麼!」
旁邊一個瘦高混子也跟著啐了一口:
「真是個蠢貨。」
「開槍之前不想後果,現在好了,大家一塊兒跟著你填坑。」
另一個蹲在地上的混子咬牙切齒地罵:
「你最好盼著以後別跟老子關一個地方,不然有你受的。」
趙山海臉白得厲害,張了張嘴,聲音發飄: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一時昏了頭……」
「去你媽的!」
刀疤臉暴喝著打斷,「你昏了頭,老子腿都讓你賠進去了!」
大壯眉頭猛地一皺,槍口一抬,冷冷開口:
「都閉嘴。」
「再吵一句,我把你們嘴一個個堵上。」
場子瞬間又靜了下來。
刀疤臉抱著那條廢腿,死死靠在斷牆根底下,疼得面無血色,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下滾。
可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卻一直沒停,骨碌碌地轉。
過了半晌,刀疤臉抱著那條廢腿,咬著牙根開口了:
「兄弟,事到這一步,我也不跟你們繞彎子了。」
「你們就當今晚沒看見我們。」
「回頭趙山河要是問,就說沒看住,讓人趁亂跑了。」
「他對你們這麼好,總不至於把帳算到你們頭上。」
還是沒人搭理他。
大壯抱著槍,臉色發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刀疤臉見沒人接話,喘著粗氣,趕緊又往下加籌碼:
「一千塊!」
「我拿一千塊出來,咱們今晚這事就算過去了!」
廢磚廠里還是死靜。
只有風從斷牆裡灌進來,吹得人臉皮發麻。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抽了抽,咬著牙又往上抬:
「一千五!」
「不能再少了!」
「你們幾個分一分,誰也不吃虧!」
大牛冷冷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建民站在那兒,手裡的傢伙攥得更緊了。
刀疤臉心裡越來越慌,聲音都發啞了,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兩千!」
「行不行?」
「這已經不少了!你們守一晚上,動動嘴,頂你們幾個月工錢了!」
還是沒人搭理他。
大壯這時候才慢慢抬起眼,看著他,像在看個死人。
刀疤臉讓這眼神盯得心裡發毛,喉嚨滾了滾,終於有點急眼了:
「兩千五!」
「再加就真傷筋動骨了!」
「你們幾個分了,誰知道?趙山河還能為了幾個外人,把你們一個個剝了皮不成?!」
「住嘴。」
大牛猛地一聲斷喝,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兒挑撥?」
建民也黑著臉往前壓了一步:
「還想拿錢買我們?」
「你真當誰都跟你們一樣,爛到骨頭縫裡去了?」
刀疤臉臉上的肉瘋狂抽搐,趕緊擺手,嘴上還不肯停:
「別,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說,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犯不著把自己吊死在趙山河那一棵樹上——」
這話剛說到一半。
刀疤臉忽然猛地扭頭,臉色驟變,衝著側邊爆出一聲怒喝:
「麻猴!」
「你小子想幹什麼?!」
這一嗓子又急又狠,毫無預兆。
大壯、大牛、建民幾個人神經本就繃著,幾乎是本能地順著他吼的方向猛轉過頭。
磚堆邊上,麻猴還歪在那裡,半死不活,像條斷氣的狗,一動沒動。
大壯眉頭猛地一跳。
不對——
他剛要回頭。
砰!
槍聲驟然炸響!
老許胳膊猛地一震,整個人被那股衝力撞得踉蹌著往後連退兩步,手裡的傢伙差點脫手。滾燙的鮮血瞬間衝破棉襖袖子冒了出來。
「老許!」
大牛眼眶一下紅透了。
也就在槍響的同一瞬間——
原本抱頭蹲著的那幾個混子,像是一根弦繃到了頭。
槍聲一響,這根弦也徹底斷了。
「弄他!」
刀疤臉還沒吼完,七八個人已經從地上炸了起來!
有人直撲大壯,雙手死死抱槍,腦袋往他胸口上撞!
有人貼地一滾,摟住建民兩條腿,拼命往下掀!
還有兩個踩著爛泥和碎磚,紅著眼直衝老許,伸手就去奪槍!
一時間,人影、泥水、血點子攪成一團!
罵聲、吼聲、骨頭相撞的悶響,一股腦在斷牆根底下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