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猛地衝上土路,四個輪胎在冰殼子上發力一撓,刺耳的摩擦聲還沒落下,整台車就如同一頭髮了瘋的鋼鐵巨獸,咆哮著撞進了漫天雪幕。
建民兩隻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了起來,他把油門直接踩進了油箱底。
車身在結了冰的土路上狂飆,顛簸得像是要散了架,每一次劇烈的起伏都捲起半人高的泥雪。
后座上,李寶田整個人幾乎都壓在老許身上。
那隻按著傷口的手一刻都不敢松,指縫裡全是血。
大牛托著老許的腦袋,聲音都在發抖:
「老許,別睡了!」
「你給我睜著眼,聽見沒有?!山河哥已經過來了!」
聽到這話,老許眼皮半耷拉著,嘴唇發青,喉嚨里滾了兩下,才勉強擠出一句:
「……山河哥。」
趙山河側過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老許眼神已經有些散了,嘴唇哆嗦著又往外擠:
「你來了……」
「我娘……就拜託你了……」
這句話一出來,大牛眼圈一下就紅了。
趙山河臉色卻猛地一沉,張嘴就罵:
「放你娘的屁!」
「想撂擔子是不是?!」
「人還沒咽氣,你就先給我交代後事了?!」
他那聲音又凶又沖,像是要把老許那口往下墜的氣硬生生拽回來。
「老許,我告訴你——」
「今天你死不了。」
老許讓這一頓罵頂得喉嚨一堵,原本快散掉的眼神都跟著晃了一下。
趙山河盯著他,語氣咬得死死的:
「你他媽才多大?」
「老婆都沒娶,還想現在蹬腿?」
「哥幾個連你喜酒都沒喝上,你就想賴帳?」
「你欠我們的酒,欠我們的席,都還沒還清!」
「把眼給我睜著!」
「聽見沒有?!」
老許眼皮抖了兩下,竟真又勉強睜開了一點,嘴唇哆嗦著,含糊應了一聲:
「……聽見了。」
大牛眼圈通紅,托著老許腦袋的手卻更穩了些,嘴裡不住地念叨:
「對,許哥,你聽見了就行。」
「你別睡,到了醫院就好了。」
前排,大壯靠在副駕上,左肩那片棉襖早就讓血浸透了。
車一顛,他臉色就白一分,可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過了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山河哥。這事怪我。是我大意了,沒搜乾淨,讓刀疤臉鑽了空子……老許這一槍,還有我這一下,都是我失手。這帳……算在我頭上。」
車裡靜了一瞬,只剩發動機的咆哮和老許壓不住的粗喘。
趙山河看著前頭那片翻滾的雪幕,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少他媽往自己頭上全攬。」
趙山河聲音發冷,卻透著股子如山的穩當:「我知道你盡力了。先把傷養好,回頭我們一起宰了那狗日的。」
大壯死死咬著牙,眼眶發熱,終究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建民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在雪地里狂暴地甩開尾巴,嘶吼著沖向那片慘白的燈火,聲音都變了調:「到了!山河哥!到了!!」
吉普車尖叫著橫在縣醫院急診門口,車還沒停穩,趙山河已經一把推開了車門,衝著台階上的值班室咆哮出聲:「醫生!醫生!!救人!!」
……
吉普車尖叫著橫在市醫院急診門口,車還沒停穩,趙山河已經一把推開車門,衝著那片慘白的燈火厲聲吼道:
「醫生!醫生!!救人!!」
深夜的急診門口本來就亂,值班護士剛抬頭,就看見車門裡一片血。
后座上一個半死不活,肩膀那塊血都把棉襖泡透了。
旁邊還壓著兩個滿手是血的人。前排副駕上那個也中了一槍,半邊身子都濕透了。後備箱裡還有個蜷著不動的。
那護士臉色當場就變了,扯著嗓子就喊:「快!擔架!快推擔架過來!」
「急診外科!快來人!有槍傷!」
這一嗓子像把整層樓都劈醒了。值班醫生帶著兩個護士幾乎是跑著衝出來,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得嘩啦亂響。
「哪個傷更重?!」
醫生剛吼出這一句,趙山河已經一把拉開后座車門:
「后座這個。」
「快!」
大牛和李寶田幾乎是撲著把老許往擔架上送。
李寶田那隻按著傷口的手一路都沒敢松,血順著手背往下滴,落了擔架邊一條血線。
醫生掀開那片被血浸透的棉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傷口還在冒血,快推進去!準備清創,先止血!通知外科值班!」
老許被人一抬上擔架,整個人像只剩最後一口氣,腦袋往旁邊一偏,眼皮又往下滑。
「老許!」 大牛心裡一慌,跟著往前撲了一步。
趙山河一把按住擔架邊沿,低聲卻發狠地喝了一句:「睜眼!」
老許眼皮狠狠抖了一下,喉嚨里滾出半口帶血的氣,竟真又勉強撐開了一條縫。
醫生一邊推著擔架往裡沖,一邊頭也不回地喊:「家屬別堵門!讓開!快!」
幾個人一路跟著衝進急診,白熾燈照得滿地血都發亮。
擔架輪子磕過門檻,咣當一聲,老許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搶救室門口幾個護士早已經準備好了,門一拉開,裡頭慘白的燈一下照了出來。
「推進去!」
「剪開衣服!」
「血壓呢?快測!」
「準備止血鉗!」
一連串命令劈頭蓋臉砸下來,門裡門外瞬間亂成一團。
趙山河站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擔架推進去,直到老許那張白得發青的臉徹底消失在門後,喉結才狠狠滾了一下。
搶救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外頭一下靜了半截。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旁邊一個護士已經皺著眉看向大壯左肩那片濕透的棉襖,聲音發急:「你也是傷員?!」
大壯身子一僵,下意識想往後縮,啞著嗓子剛想說「沒事」,話還沒出口,趙山河已經猛地偏過頭,一個眼神就把大壯後半截話給釘死在了嗓子眼裡。
趙山河盯著大壯那條已經紅得發黑的袖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聲音又硬又沉:「先給他把血按住!這小子骨頭硬,別讓他在這兒給我硬撐,快點!」
那護士不敢耽擱,趕緊招呼另外一個人:「快,先把這個也扶過去!」
「還有一個呢?」
話音剛落,後頭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幾個人一回頭,才想起後備箱裡還塞著個趙山海。
建民過去一把掀開後備箱,血腥氣混著冷風一下撲了出來。
趙山海蜷在裡面,臉腫得跟豬頭一樣,腰上那片血早干一層濕一層,人已經半昏過去,只剩一點發顫的喘氣聲。
那護士看了一眼,眉頭一下皺緊了:「這個也中槍了?」
趙山河掃了後備箱裡那團爛肉一眼,眼神冷得沒有半點溫度:「這是犯罪嫌疑人,就是他開的槍,給他止血不要讓他死了。」
護士一聽這口氣,心裡都跟著一緊,也不敢多問,趕緊招呼人去抬。
趙山海讓人一碰,喉嚨里頓時擠出一聲走了調的慘哼,眼皮顫了兩下,像是想醒,又根本睜不開。
大牛站在搶救室門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那扇門。
建民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和汗,靠在牆邊喘了兩口粗氣,這才覺得兩條腿都軟得有點打飄。
李寶田滿手都是血,直到這會兒才敢緩緩鬆開手。
手心一離開,才發現整隻手都已經麻了,指關節僵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些發黑髮亮的血,喉嚨滾了一下,張嘴卻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山河哥!」
二嘎子裹著一身雪,氣都沒喘勻,幾乎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頭髮和眉毛上全是白霜,鼻尖凍得通紅,衝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搶救室,又掃過走廊里這一身一臉的血,臉色當場就變了,嘴唇動了動,話還沒出口。
趙山河頭也沒回,聲音壓得很低:
「回頭再說。」
「梁廠長來了沒有?」
二嘎子喉結滾了一下,趕緊點頭:
「來了。」
「就在——」
他後半句話還沒說完,走廊另一頭已經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幾個人下意識一偏頭。
只見梁鐵軍正站在那頭。
他身上那件大衣扣子都沒扣齊,頭髮也亂了,像是一路趕過來,整個人都被風雪吹透了。
可最扎眼的,還是他的臉。灰得發白,眼裡全是血絲,全靠骨頭架子硬撐著。
他走過來時,目光先落在搶救室那扇門上,停了兩息,才又一點點移到大壯、李寶田、大牛幾個人臉上。
看見這一身一臉的血,他嘴角抽了一下,喉結狠狠滾了滾,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走廊里的風像是忽然都輕了些。
趙山河站在原地,看著梁廠長,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梁廠長。」
梁鐵軍抬起眼,聲音發啞:「人……推進去了?」
趙山河點了下頭。
梁鐵軍眼皮一垂,像是終於把那口吊著的氣稍微往下壓了壓,可手還在不自覺地發抖。
他看著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過了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人得救回來。紅星廠現在……不能再死人了。」
這句話一落,走廊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似的。
趙山河聽到這話,猛的抬頭看向他,眼睛一點點沉了下去。
搶救室門口那盞燈還亮著,照得每個人臉色都白得發青。
梁鐵軍站在那兒,背卻像一下比剛才更佝了幾分。
「梁家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