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那句沙啞的質問一落,整條走廊一下靜了。
許向東腦子「嗡」地一聲。
後腦勺那一點冰冷頂著,他整個人一下僵住,下一秒,強撐出來的那層架子徹底碎了,聲音陡然拔高:
「你到底想幹什麼?!」
「拿槍頂著我?!」
「你知不知道你頂的是誰的腦袋?!」
「你他媽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色厲內荏地嘶聲吼道:
「馬奎!劉海波!」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把他擊斃!」
「現在就擊斃!」
馬奎原本癱在地上抱著脫臼的胳膊直抽氣,這會兒連疼都顧不上了,用自己還好的手,勉強拔出手槍對準大壯。
劉海波也嚇得心口一抽,下意識的把槍口抬起來。
面對兩支黑洞洞的槍口,大壯臉上連半點波動都沒有。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槍口又往前狠狠一頂,頂得許向東整個人都往前一栽,後腦勺的頭髮都被槍管壓塌下去。
大壯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鐵片磨在一起:
「開槍啊。」
他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咧開了一點。
「我倒要看看——」
「是你們手快,還是我手快。」
「反正我爛命一條。」
「今天拿我這條命,換你們一個處長——」
「划算得很。」
聽到這句話,許向東嚇得魂都快冒出來了。
他聽出來了。
身後這個滿身是血的瘋子,不是在嚇唬人,是真敢開槍。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泥腿子死了就死了,爛命一條。
可他許向東不一樣。
他這條命,金貴得很。
這個位置,是他熬了多少年、忍了多少氣、彎了多少次腰,才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一個窮出身的小警員,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命好。
是酒桌上一杯一杯灌出來的,是人堆里一點一點鑽出來的,是看人臉色、賠人笑臉、低頭裝孫子,才熬出來的。
就連婚姻,他都拿來往上搭梯子。
領導家的女兒,比他大又怎麼樣?
背地裡多少人笑他吃軟飯、笑他沒骨頭,又怎麼樣?
他認了。
他咬著牙把這些全認了,不就是為了往上爬,不就是為了把這條路走寬,不就是為了今天這一身皮、這一句「許處長」嗎?
錢,才剛開始往手裡攏。
路,才剛開始往開處鋪。
往後還有大把的日子等著他去過,大把的好處等著他去拿,大把的人等著看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怎麼能死在這兒?
開什麼玩笑!
他怎麼能死在這樣一條滿是血腥味的醫院走廊里?
又怎麼能死在一個滿身血污、肩上纏著破紗布、連命都不要了的泥腿子手裡?!
這個念頭剛一頂上來,許向東心口就狠狠一抽,像是被一隻冰手一把攥住,連呼吸都跟著亂了半拍。
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來了,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許向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緊,已經沒了剛才那股子壓人的狠勁:
「這位兄弟……」
「你別亂來。」
「有話好好說。」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都開始發飄:
「槍放下……先把槍放下……,你有什麼訴求都好說,千萬別開槍!」
說到這兒,他像是猛地抓住了什麼,急忙抬眼去看趙山河,聲音里第一次帶出了真急:
「趙山河!」
「趙山河!你說句話啊,快要你的人把槍放下來,真要在這兒響了槍,誰都收不來廠!」
「你的人,你說句話!」
「真要在這兒響了槍,誰都收不了場!」
他又扭頭看向梁鐵軍:
「梁鐵軍!」
「這不是你們廠的人嗎?!」
「你快給我管管啊!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梁鐵軍臉都白了,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忙轉過頭沖大壯喊,嗓子啞得劈了:
「大壯!」
「你不能開槍!」
「真響了槍,你這輩子就全完了!」
「快把槍放下!」
「有我在這兒,有趙廠長在這兒,天塌不下來!」
梁鐵軍嗓子都喊劈了,可大壯像是壓根沒聽見,握槍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槍口仍舊死死頂在許向東後腦勺上。
梁鐵軍心裡猛地一沉,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急得轉過頭沖趙山河喊:
「山河!」
「你也說句話!」
「不能再把事情鬧大了!」
許向東這會兒也徹底顧不上什麼處長架子了,後腦勺那點冰冷頂得他心膽都在發顫,忙不迭跟著開口,聲音都發虛了:
「趙廠長!」
「你快說句話!」
「讓這位兄弟別衝動……有話都好商量!」
趙山河沒立刻接。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大壯。
大壯也在看他。
一張臉白得像紙,肩上的紗布已經讓血浸透了,眼裡的那股狠勁卻還沒散,像是只要趙山河一句話,他真敢把許向東的後腦勺崩開。
走廊里靜得嚇人。
幾個人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過了兩秒,趙山河才開口。
聲音不高。
卻壓得很沉。
「大壯。」
「看著我。」
大壯握槍的手,終於極輕地緊了一下。
趙山河盯著他,一字一頓:
「這槍——」
「不能替我響。」
大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猛地一顫,他死死頂著許向東的後腦勺,嗓子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山河哥!他想要咱們的命!」
「這孫子剛才怎麼說的?他要把咱們全帶回去審!他要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哥幾個頭上!」
「咱們在前面拼了命,好不容易把人搶回來,老許現在還在裡頭躺著生死未卜……憑什麼?憑什麼他紅口白牙一碰,就要把咱們全送進去蹲大獄?!」
大壯一邊吼著,一邊死死攥著槍柄,眼珠子通紅:
「我就不信了!這世上要是真沒個說理的地方,大不了我一槍崩了他,我再去給這王八蛋抵命!我大壯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絕不連累哥幾個!」
許向東聽得頭皮發麻,大壯每吼一句,他後腦勺的槍口就跟著顫一下,嚇得他魂兒都飛了一半,嗓音抖得不成調:「趙廠長……趙山河!你聽見了……他真要開槍,快讓他停手!」
趙山河沒理會許向東的哀求,他平靜地伸出手,那隻布滿老繭的厚實手掌穩穩地握住了大壯那支五連發的槍管。
「我知道。」
趙山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讓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千鈞力道。
「大壯,你要相信我,相信你哥。」
他迎著大壯那雙噴火的眼睛,手掌發力,一寸一寸地把槍口從許向東頭上壓了下來。
「你的命比他值錢多了,這種貨色,不配讓你拿命去填。把槍收了,剩下的事,全交給我。」
大壯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瘋狂跳動。
他盯著趙山河看了足足三秒,眼裡的那股瘋狂勁兒才在趙山河沉穩的目光中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極其不甘地冷哼一聲,猛地收回槍,悶著頭退到了趙山河身後。
許向東只覺得腦後的壓力驟然一空,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腳下一個踉蹌,扶著旁邊的牆劇烈喘息起來,冷汗瞬間打透了襯衫。
他剛緩過一口氣,還沒等那顆狂跳的心落回肚子裡,走廊盡頭,一陣極其沉穩、急促的皮鞋叩地聲突然響起。
下一秒,一道壓著怒火的厲喝猛地劈進整條走廊:
「都把槍給我放下!」
這一聲像悶雷一樣炸開,走廊里所有人都是一震。
緊跟著,第二句又砸了下來:
「許向東!」
「誰讓你在醫院裡拔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