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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 章 喜事

2026-04-09 20:26:38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趙家這天一大早就鬧騰開了。

  天還沒亮透,院裡升起兩股煙,一股是灶房大鍋冒出的水汽,一股是幾個老煙槍蹲在牆根吧嗒出的濁霧。

  門楣上新糊的紅紙帶著股刺鼻的漿糊味,歪歪斜斜貼著,被風一吹,邊角嘩啦啦直抖。

  院子中間拼了兩張破桌子,底下墊著碎磚頭。

  桌上扔著幾副油膩的撲克牌,煙屁股、瓜子皮、花生殼撒得到處都是。

  趙賴子今天顯然下了血本。

  他洗了頭,抹了半罐子頭油,那幾根稀疏發黃的頭髮全服帖地粘在頭皮上,油得能照見人影。

  身上套著件不知打哪兒借來的深藍中山裝,袖子短了半截,扣子死死繫到脖頸,把他勒得像根剛灌滿水的肥腸。

  胸口別著朵皺巴巴的大紅花,跟他那張黃瘦老臉湊在一塊兒,說不出的滑稽。

  可趙賴子得意得很。

  他正踩著木墩子,手裡攥著把小木梳,對著窗玻璃的反光一下下刮著頭皮。

  刮兩下,還得咧開嘴端詳端詳,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自己這副新郎官的做派。

  「嘖嘖。」

  旁邊一個瘦得像麻杆的漢子叼著煙,邊洗牌邊眯眼笑。

  這人是村裡的王麻杆,三角眼裡一看就沒裝過正經東西。

  他吐了口煙,沖趙賴子擠眉弄眼:

  「賴子,你小子行啊。前兩年俺們還尋思,你這輩子怕是得打光棍,誰能想到,你還真討上媳婦了。」

  旁邊一個矮胖子把牌一拍,嘿嘿笑出聲:

  「那可不是一般媳婦。聽人說,還是個准大學生呢。」

  王麻杆眼睛更亮了,聲音壓得黏糊糊的:

  「大學生不大學生的先不說。我前陣子可聽說,這小姑娘一開始聽說要嫁你,哭得死去活來,差點沒上吊。怎麼著,這才幾天工夫,就突然想通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甩,笑得一臉淫邪:

  「賴子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使了啥見不得人的手段,把這小鳳凰給馴服了?」

  桌邊幾個人哄地笑開了。

  趙賴子一聽,嘴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

  「放你娘的屁。什麼叫馴服?那是人家自己想明白了。」

  他把梳子往懷裡一塞,挺了挺胸口那朵紅花,越說越來勁:

  「以前那是沒見識,心氣高,真當自己念了幾天書就是天上飛的鳳凰了。現在她看明白了,知道跟著老子有肉吃,有熱炕頭睡,她還能不點頭?」

  

  趙賴子得意得快飄起來了,用力拍著胸脯:

  「說白了,她知道我趙賴子有本事。跟了我,往後吃香喝辣,跟別人?喝西北風去吧!」

  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腦袋,眼裡冒著賊光:

  「賴子哥,那姑娘真有那麼水靈?我可聽說她臉白得跟豆腐似的,村里後生隔老遠看一眼,腿肚子都發軟。」

  黑瘦漢子也跟著吞口水:

  「瘦是瘦點,可那身條不差。越是這種念過書的,收拾起來才帶勁。」

  王麻杆咂吧了一下嘴,朝正屋那邊瞟了一眼,眼角都吊起來了:

  「賴子哥,俺們這輩子還沒見過大學生媳婦長啥樣呢。今兒讓俺們也長長見識?看看嫂子去?」

  趙賴子非但沒惱,反倒被吹得骨頭都輕了幾兩。他大手一揮,豪氣得不行:

  「看!今兒誰來都能看!等晚上一進洞房,你們想怎麼鬧就怎麼鬧,老子高興!」

  院裡頓時炸開一陣更大的鬨笑。

  「賴子哥敞亮!」

  「俺們可等著看大學生洞房啥味兒了!」

  一群人越說越下流,煙味酒氣混著髒爛話,把整個院子熏得發臭。

  門帘一掀,李翠花滿臉堆笑地走了出來。

  她今天也下了功夫拾掇,頭髮抹得油光水滑,耳朵上掛著對舊銅墜子。

  身上套著褪色的紫襖,罩著簇新的碎花馬甲,整個人像只剛從雞窩裡撲騰出來的老母雞,胸脯挺得老高。


  「哎喲賴子啊,你看看你。今天這一打扮,可真像個城裡幹部了!」

  趙賴子腰板挺得更直了:

  「嬸子你就別臊我了,我就是隨便收拾收拾。」

  李翠花一拍大腿,笑得滿臉褶子亂顫:

  「這還叫隨便?這已經是頂頂體面了!俺家小玉跟了你,那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屋裡傳來一陣窸窣聲,趙山林被人半攙半扶地弄了出來。

  他換了件灰藍色的新棉襖,雖然還是癱壞了半邊的鬼樣子,可眼裡閃著陰毒的光。

  他半靠在門框邊,陰惻惻地笑了笑:

  「那是當然。咱媽一開口,她敢不聽?老趙家把她養這麼大,不是讓她白吃白喝的。」

  「養了這麼多年,總得回回本吧。」

  這話一出口,桌邊幾個人先是一愣,緊接著全都笑了,笑得又髒又響。

  李翠花也不覺得難聽,反倒一臉得意,接了下去:「老三這話糙是糙了點,可理不糙。」

  「姑娘家養大了,不就是出門頂事的?」

  「我家小玉命好,碰上賴子這樣的男人,那是她的幸運!」

  趙山林坐在門邊,陰惻惻地盯著趙賴子帶過來的那點彩禮,嘴角一咧,話裡帶了鉤子:「那是,賴子哥才是自家人。不比那個姓趙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飛,不僅一分錢不往家裡拿,反過頭還想咬死家裡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眼神里全是怨毒:「咱們老趙家養活他這麼大,還不如養活一條狗!幸虧咱家還有小玉能換個像樣的女婿回來,不然這日子真叫那喪門星給毀乾淨了。」

  李翠花臉上的笑頓時沉了半截,啐了一口:「老三!今天這大喜日子,提那個喪門星幹什麼?」

  「平白叫人噁心!」

  趙賴子見狀,趕緊換上一副好女婿嘴臉,往前湊了湊:「嬸子你別生氣。」

  「今兒這不是大喜日子嗎?咱們不提那個晦氣東西。」

  他說著摸了摸胸口那朵紅花,咧嘴笑:「等我把小玉娶進門,這日子就算真正過起來了。」

  「往後我就是老趙家的人。」

  「誰再敢給嬸子你找不痛快,我第一個不答應!」

  「哪天趙山河那王八蛋真敢回來,我替你們收拾他!」

  李翠花一聽,臉上的陰氣立刻又散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我就知道,賴子你是個頂門立戶的男人!」

  「我家以後,可就全指望你了!」

  趙山林也在旁邊附和:「賴子哥這話我愛聽。」

  「往後我老趙家,還得靠賴子哥撐門面。」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熱鬧。

  煙味、酒氣、口水、鬨笑攪在一起,把整個院子都熏得發渾。

  院牆角那幾隻裝酒的空瓶子在風裡滾了滾,咣當地撞在一起,又立刻被更大的笑聲壓了下去。

  而正屋那扇關著的門後,一點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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