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炸響,撕開了滿院子的喜氣。
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顫,供桌上那碗酒「哐」地翻倒,混著碎瓷片飛濺得到處都是。
原本歪斜的兩根紅蠟,被這股氣浪震得火苗狂跳,幾欲熄滅。
趙賴子臉上的笑當場僵死。
他整個人像是被柄無形的大錘正面轟中,胸口猛地往後一仰,嘴裡「嗬」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呆滯地低頭看向自己。
紅。
漫天遍地的紅。
就在他胸口那朵綢子扎的大紅花底下,一團血色驟然炸開。
那血洇得極快,眨眼間就透過了中山裝,順著衣擺瘋了似的往外漫,把那朵本就鮮艷的喜花,生生染成了刺目、粘稠的深腥色。
趙賴子眼珠子發直,嘴巴一張一合,喉嚨里像塞了把沙子,只能擠出一串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他身子晃了晃,往後踉蹌兩步,雙手在半空徒勞地抓撓著。
他想去拽趙小玉,更想拽住自己這截斷掉的命,可最後指尖只觸到了冰冷的空氣。
「撲通!」
趙賴子仰面砸在泥地上。胸口湧出的鮮血,瞬間把滿地的紅紙屑、草木灰和泥水糊成了一團令人作嘔的血醬。
院子裡死一樣靜。
所有人像是被這一槍震碎了魂。
王麻杆嘴裡的煙「啪」地掉在腳面,矮胖子瞪著眼珠子,那幾個半大小子僵在牆根,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翠花臉上的褶子還堆著笑,那是還沒來得及撤下的喜色,可她的眼睛卻死死釘在那把烏沉沉的小手槍上。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木了,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尖得變了調的慘叫:
「啊——!!!」
慘叫聲剛撕開,趙小玉的手已經抬了起來。槍口平平一轉,黑洞洞的準星直直頂住了李翠花的腦門。
她沒哭,也沒抖,那雙眼冷得像冰窟窿,死死鎖住這個親生母親。
那是種要把人當場釘死、挫骨揚灰的狠勁。
「媽。」
這一聲輕得發飄,卻比剛才那聲槍響還要壓人。
李翠花渾身一哆嗦,滿臉的橫肉都跟著顫,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她兩條腿軟得像爛泥,手腳並用往後蹭,聲音全是劈的:
「你……你幹什麼……小玉!你瘋了?我是你媽!」
趙小玉一步一步往前走。紅襖下擺拖過滿地紅紙和血泥,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她舉著槍,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殺你。」
李翠花頭皮一下炸開,嗓子裡擠出一聲更尖的哭嚎,整個人往後蹭得飛快:
「來人!來人啊!她真瘋了!她要殺我啊,這瘋丫頭要殺親媽了!——!」
趙小玉沒再廢話,食指猛地一扣。
「咔。」
一聲發悶的空響。槍沒響。
趙小玉整個人僵了一下。
李翠花也愣住了,院子裡所有人都像是被這一聲空響給釘在了原地。
下一秒,趙小玉眼裡的光變了。
一種更狠、更瘋的戾氣,猛地從那雙眼睛裡炸了出來。
她不信邪,對著李翠花那張臉連扣扳機。
「咔!」
「咔!咔!咔!」
趙小玉像瘋了一樣,手背上青筋暴起,嘴裡像困獸一樣從牙縫裡擠出聲:
「響啊!你給我響啊——!」
槍還是沒響。
李翠花先是嚇得魂兒都沒了,可一看那槍連著幾下都只是空響,臉上的驚恐瞬間變了色。
「小畜生!」
她猛地從地上躥起來,披頭散髮,臉都扭曲了,張牙舞爪地朝趙小玉撲了過去:
「你還真敢殺我?!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反了天的畜生!」
趙小玉眼眶通紅,迎著她就撞了上去,嗓子都喊劈了:
「來啊!你殺了我!你今天不殺了我,我早晚弄死你!」
兩個人撞在一起。
李翠花一把薅住趙小玉頭髮,往下一拽,趙小玉頭皮一炸,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可她連哼都沒哼,抬手就照著李翠花臉上撓了過去。
「嗤啦」一聲!
李翠花臉上頓時多出幾道血痕,疼得當場尖叫起來:
「啊——!小畜生!你還敢抓我!」
她掄圓了巴掌往趙小玉臉上抽。
「啪!」
趙小玉讓這一巴掌扇得腦袋一偏,嘴角的血一下甩了出來。
可她下一秒就像瘋了一樣撲了回去,一頭撞進李翠花懷裡,把人撞得往後一個趔趄,隨即雙手死死掐住她脖子,聲音又啞又裂:
「你個老畜生!」
「你把我往火坑裡推!」
「你算什么娘?!」
「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李翠花讓她掐得臉都紫了,喉嚨里咯咯作響,雙手拼命去掰她的手,嘴裡還不忘擠著氣罵:
「放屁……!我是害你嗎?俺是給你找活路!你這種賠錢貨……我不把你嫁出去,我養你一輩子啊?!」
她一邊罵,一邊死命薅住趙小玉頭髮,指甲照著她臉上亂抓,眼睛都紅了:
「你個不識待舉的東西!我把你養這麼大,你不感恩,還敢反過來殺我?!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畜生,當初就該把你掐死!」
趙小玉聽得整個人更瘋了,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一口咬在李翠花手背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聲慘叫,手背上瞬間見了血,拼命甩手,另一隻手照著趙小玉的臉狠狠抓了下去。
這一抓,指甲從臉側一直拉到嘴角,火辣辣一片。
趙小玉整張臉都像讓燒紅的鐵抹了一把,可她不但沒退,反而笑了,邊笑邊流血,聲音都喊破了:
「來!」
「你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我早晚也要你死——!」
李翠花已經徹底瘋了,薅住趙小玉頭髮的力道恨不得把頭皮扯下來,巴掌劈頭蓋臉地往下砸。
趙山林這時也徹底反應過來了。他看著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趙賴子,又看著拿槍發瘋的趙小玉,眼裡冒著凶光,抄起旁邊那條板凳腿就沖了上去:
「按住她!把槍搶下來!這個賤貨瘋了!她真要殺自己親媽!」
王麻杆幾個這才像回了魂,臉白得像鬼,腳底下卻本能地齊齊撲了上去。有人掰胳膊,有人奪槍,有人抬腳就往趙小玉肚子上踹。
一時間,尖叫、哭嚎、怒罵、桌椅翻倒聲全炸成了一團。
趙小玉讓人按得踉蹌跪倒,頭髮散亂,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淚。可她那隻手卻死死攥著槍,哪怕指甲蓋被掀翻了都不松,嘴裡像瘋了一樣喊:
「你們都別活!一個都別活!你們把我賣了!把我逼成這樣!你們誰都別想活——!」
「住手——!」
王秀蘭終於反應過來,臉煞白,嗓子喊劈了,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
她剛撲到跟前,手都還沒來得及伸穩,李翠花已經披頭散髮地扭過頭,眼睛紅得發狠,衝著她嘶聲罵道:
「滾開!」
「你個多管閒事的賤貨!這裡有你什麼事!」
話音沒落,李翠花抬手就是一下。
「啪!」
王秀蘭讓這一巴掌扇得腦袋一偏,耳朵里都嗡了一聲。
她腳下一個趔趄,剛想再撲上去,趙山林已經從旁邊撞了過來,嘴裡罵罵咧咧:
「滾一邊去!」
「再擋著我連你一起打!」
王秀蘭讓他這一撞,整個人當場掀翻出去,後腰磕在供桌邊上。
「哐當!」
那張小供桌猛地一晃,碗裡的酒、桌上的點心連著碎瓷一下撒了一地。
王秀蘭悶哼一聲,後腦勺重重磕在磚牆上,眼前黑光亂冒,手在半空虛抓了兩下,終究沒撐住,身子一歪,徹底昏死在了一片狼藉里。
趙小玉已經讓人圍死了。
李翠花死死薅著她頭髮不撒手,指甲照著她臉上抓,嘴裡一句比一句惡毒:
「我叫你開槍!」
「你這個沒良心的,哪有你這種畜生,竟然想殺自己親媽!」
「當初生下來就該把你按在溺尿盆里溺死,省得長大了反噬親娘!」
「你這種喪門星,活該讓賴子玩爛了再扔到亂葬崗去,老天爺怎麼不降個雷劈死你這個滅親的毒物!」
趙小玉讓他抓得整張臉火辣辣地疼,血順著臉側往下淌,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眼睛紅得發木,迎著那隻手又撲了上去,一口咬在李翠花胳膊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聲尖叫,掄圓了巴掌往她頭上抽。
趙山林這時也徹底紅了眼,抄起那條板凳腿就往前撲,嘴裡罵得破了音:
「按住她!」
「把她給我按住!」
「槍搶下來!快把槍搶下來!」
王麻杆幾個這才像回了魂,一股腦全撲了上去。
有人去掰趙小玉攥槍的手,有人去扯她胳膊,還有人抬腳就往她腰上、腿上踹。
趙小玉讓人按得踉蹌了一下,半邊臉上全是血,頭髮也散了,可手裡那把啞了火的六零式還是死死攥著,嘴裡還在發瘋一樣喊:
「來啊!」
「你們來啊!」
「你們今天不弄死我——我早晚把你們一個個全弄死——!」
她這一聲喊得像哭又像笑,嗓子都劈了。
可這一喊,反倒讓那幾個撲上來的人更凶了。
「還敢嘴硬?!」
「給我按地上!」
「往死里打這個瘋婆子!」
混亂里,也不知道是誰一腳踹在她膝彎上。
趙小玉腿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
還沒等她撐住,趙山林已經從後頭撲上來,一把薅住她頭髮,把她腦袋往下按。
「砰!」
趙小玉額頭磕在地上,眼前當場一黑。
可她還是掙,還在掙,像條讓人按進泥里的瘋狗,嘴裡全是血沫,還在往外罵:
「你們……你們都別想活……」
「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趙山林見她還敢還嘴,掄起板凳腿照著她後腦勺又是一下。
「咚!」
沉悶的響聲過後,趙小玉那雙赤紅的眼睛終於渙散了。
她渾身猛地一抽,攥著槍的手指一點點鬆開,最後的一絲咒罵卡在喉嚨里,化作一口血痰涌了出來。
她像一塊被撕爛的紅綢子,軟塌塌地攤在草木灰和血泥里,再也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