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冷風像一把把鈍刀子,順著靠山屯通往縣城的土路來回割。
縣醫院的走廊里,煤油煙子熏得牆皮發黑,濃烈的來蘇水味壓不住那股讓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
李寶田蹲在走廊盡頭的旮旯里,那雙常年拉大鋸、布滿厚繭的手死死摳在水泥地縫裡,指甲蓋邊都翻了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病床上的王秀蘭眼皮輕輕顫了顫,終於慢慢睜開了眼。
頭頂那盞白熾燈亮得發晃,照得她眼睛一陣發酸。
後腦那塊像塞了團鈍鈍的鐵,一動就牽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她皺著眉,緩了兩口氣,視線才一點點聚起來。
床邊坐著個人。背弓著,手搓在一起,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火和慌一下全露了出來。
王秀蘭怔了一下,聲音虛得發飄:
「……你怎麼回來了?」
李寶田立刻起身湊過去,先把她肩頭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聲音壓得很低:
「外頭的事辦得差不多了。跟山河一塊回來的。你先別動,剛醒,緩緩。」
王秀蘭像是還沒徹底回過神,眼珠子慢慢轉了兩下,隔了片刻,才啞著嗓子問:
「我這是……在哪兒?」
「縣醫院。」
李寶田盯著她頭上那圈紗布,喉結滾了滾,儘量把話說得穩一點:「你額頭上的口子不算大,就是磕到後腦勺了。村里大夫怕你腦殼裡頭出啥毛病,就把你送到縣醫院好好檢查。」
王秀蘭閉了閉眼,記憶這才一點點往回涌。
亂鬨鬨的人聲。
供桌。
趙山林那一下撞。
王秀蘭臉色一下白了兩分,手指也跟著收緊了。
下一秒,她像是猛地想起什麼,眼睛一下睜開,聲音都急了:
「趙小玉呢?」
李寶田一頓:
「你先別急——」
「趙小玉呢?!」
王秀蘭撐著床板就想坐起來,動作一大,額角那塊立刻針扎似地疼,疼得她臉都白了。
李寶田連忙按住她肩膀,聲音都發緊了:
「你別動!傷口又要裂了!」
可王秀蘭像是根本沒聽見,死死盯著他,聲音發啞卻發硬:
「李寶田。我問你,趙小玉在哪兒?」
病房裡一下靜了。
李寶田看著她,過了兩息,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你別激動。」
他說完,起身走到旁邊那張床邊,伸手把中間隔著的半邊布簾慢慢掀開了。
帘子後頭,趙小玉安安靜靜躺著。
她半張臉都讓紗布裹住了,額頭、鬢角、下巴邊上也全纏著,露出來的那一點皮肉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結著發黑的血痂,唇上幾乎沒什麼血色。
人瘦得厲害,躺在那裡,像是讓人從頭到尾打碎了一遍,再勉強拼回床上。
王秀蘭一看見那副樣子,呼吸都停了一下。
李寶田站在旁邊,聲音低得發沉 「大夫說,她臉側那下抓得太狠,指甲蓋子直接從臉側一直豁到了嘴邊,皮肉都翻開了,剛縫上針。除了這一道,額頭上、鬢角邊,全是李翠花撓出來的血槽子,密密麻麻的。」
他說到這,喉結猛地滾了一下:「後頭就算長好了,這張臉……怕是也回不到從前了。
王秀蘭嘴唇輕輕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看著床上那個人,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輕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她才多大啊……」
「臉就成這樣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活啊……」
這話一出,李寶田胸口那股火反倒更悶了。
他看著王秀蘭頭上的傷,再看看旁邊床上裹得嚴嚴實實的趙小玉,只覺得心口像堵了塊燒紅的鐵。
他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聲音發沉:
「你先別操心她了,你好好休息。大夫說了,你這腦殼受了震,最忌諱動氣。趙小玉那兒有醫生盯著,死不了。」
王秀蘭卻沒接這句話。
她眼睛還是直直看著帘子後頭那張床,心口堵得厲害,半晌才低低罵了一句:
「趙家這幫人,是真作孽。一個好好的姑娘,硬是讓他們逼成這樣……」
李寶田看她到這時候還惦記著那邊,胸口那股火終於忍不住拱了上來,聲音也沉了些:
「你管他們幹什麼?趙家那幫人是什麼東西,你心裡還沒數?山河早跟他們斷了,你還往裡搭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王秀蘭一下扭過頭看他。她剛醒,人還虛著,可這一眼卻帶著火:
「你什麼意思?」
李寶田一愣。
王秀蘭盯著他,聲音發啞,卻一句比一句硬:
「山河不管,那是山河的事。我是婦女主任,這種事我不管,誰管?眼睜睜看著人讓他們往火坑裡推,我裝瞎是不是?」
病房裡一下靜了。
李寶田剛才那點硬氣,讓她幾句話頂得當場沒了影。
他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來。王秀蘭本來腦袋就暈,這一動氣,額角又一抽一抽地疼起來,臉色都白了兩分。
李寶田一看她這樣,心裡那股硬勁立刻散了,連忙起身:
「行行行,你別急。我嘴笨,我胡說的。你先躺好,先躺好成不成?」
他說著,趕緊轉身去摸床頭柜上的網兜,手忙腳亂從裡頭翻出個蘋果,又去找小刀,嘴上還一個勁往回圓:
「你別跟我生這個氣。大夫都說了,你這會兒不能激動。我給你削個蘋果,你先壓壓火。」
王秀蘭瞪了他一眼,氣還沒順,可看他那副笨手笨腳、明顯慌了的樣子,到底沒再跟他頂。
李寶田低著頭削蘋果,平時握鋸掄斧都穩得很的一雙手,這會兒拿個小刀倒顯得有點彆扭,蘋果皮削得斷斷續續,掉了一床頭。
王秀蘭看了一眼,沒忍住,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你會削嗎你?看看你削得跟狗啃似的,肉都讓你旋沒了。」
李寶田悶聲道:
「不會我也得削。總不能看著你乾瞪眼。」
說完,他把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遞過去,聲音明顯軟了:
「吃不吃?」
王秀蘭本來還板著臉,聽見這句,火倒真讓他磨掉了一點。
她沒接蘋果,只把目光慢慢從趙小玉那張床上收回來,過了半晌,才啞著嗓子問:
「趙賴子呢?」
李寶田臉色一下沉了沉。
「送搶救去了。死沒死透,還不知道。」
王秀蘭手指一緊,緩了兩口氣,才低聲道:
「趙家那邊呢?」
李寶田這回沒立刻答。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外頭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還有病床邊吊瓶水一滴一滴落下來的輕響。
過了片刻,他才壓著火開口:
「李翠花和趙山林,讓山河家的狗咬了。咬得不輕。人這會兒也在醫院,躺在病房裡。」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底那點壓著的火又一點點翻了上來。
「趙賴子家那幫人也已經聞著味過來了。」
王秀蘭一聽這話,臉色又白了兩分,下意識就想坐起來:
「那山河呢?」
「她回來了沒有?」
李寶田看著她,點了點頭:「回來了。」
「跟我一塊回來的。」
「這邊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王秀蘭一聽這話,繃著的那口氣像是一下鬆了半截,眼圈都跟著一熱,整個人重新陷回枕頭裡,聲音也低了下來:「……回來了就好。」
「有她在,這事情就亂不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