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靠山屯上空那層灰白霧氣還沒散乾淨,賴家本家那頭就先炸了鍋。
馬大嘴一夜沒合眼,天還沒亮透,就把本家能喊得動的男丁和女丁全喊了起來。
十幾個漢子,披棉襖的披棉襖,提棍子的提棍子的,抬平車的抬平車,一股腦從賴家院裡涌了出來。
前頭是馬大嘴,後頭是一輛破平車。
趙山林趴在上頭,褲子半褪,臉白得像鬼,下半身那團紗布滲出來的血把車板都洇紅了。
平車每顛一下,他就慘叫一聲,活像讓人掐住脖子的雞:「輕點!輕點啊——!」
「我真不行了!別顛了——!」
李翠花也沒好到哪去。
她半邊屁股根本不敢挨實,讓兩個賴家人一左一右架著走,臉腫著,牙也缺了,偏那張嘴還半點不閒,一路罵得比誰都響:「馬大嘴!你趕著去投胎啊?!」
「走這麼快幹什麼?!」
「我屁股都爛了,你個爛心爛肺的老騷貨,就不能叫個人背我?!」
「非得讓我一路夾著屁股跟你挪,你是想看我活活疼死是不是?!
馬大嘴讓他們娘倆一前一後吵得太陽穴直跳,終於猛地回過頭,衝著後頭吼了一嗓子:「都給我閉嘴!」
李翠花先是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還想罵:「你沖誰——」
話還沒說完,馬大嘴已經臉色鐵青地抬手一指:「把他們兩個的嘴給我堵上!」
那兩個漢子早就煩透了,立刻應了一聲。
一個按住趙山林的腦袋,另一個直接把腳上的臭襪子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了他嘴裡。
「唔!唔唔!」
趙山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臉憋得通紅,整個人在平車上直抽抽。
李翠花一看兒子讓人堵了,剛要張嘴開罵,旁邊一個婆娘已經一把掐住她下巴,也扯了團臭襪子,塞進了她嘴裡。
「嗚!嗚嗚!」
李翠花那張嘴總算被堵死了,只剩喉嚨里一串悶響。
馬大嘴這才轉回頭,看著前頭霧蒙蒙的土路,喘了口氣:「前面就是靠山屯了。出門前說的話,都給我記住沒有?」
她這話一落,後頭一個二十出頭的愣小子先咧開嘴笑了:「大姐,你也太囉嗦了吧?這還用記?不就是老本行嗎?一幫人衝進去,把門一堵,刀一亮,他還敢不乖乖給錢?」
說著,他得意洋洋地從棉襖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在手裡晃了晃:「你看,俺都備好了——」
話還沒說完,馬大嘴已經衝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小子被抽得腦袋一偏,半邊臉立刻紅了。
「誰他媽讓你帶刀了?!」
馬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把把那刀奪過來,狠狠摔在地上,指著他鼻子就罵 「你想幹什麼?!你想跟趙山河火拼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
那愣小子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嘴一癟,哭喪著臉看著她:「俺不是想著……」
「想你娘!」
馬大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猛地轉過身,衝著後頭那一群人吼:「還有帶傢伙的嗎?!」
她這一吼,後頭那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還真有幾個人慢慢把手舉了起來。
一個棉襖底下藏著菜刀,一個後腰別著鐵釺子,還有個老太婆,拐杖頭上都裹了圈鐵皮,顯然也沒安好心。
馬大嘴一看,氣得臉上的橫肉直抖,抬手指著他們就罵:
「都給我丟了!刀!棍子!鐵釺子!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丟路邊去!」
「我們今天是去討公道的,不是去搶劫的!趙山河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手底下有幾千號人,還有官面背景,你去和他來硬的,你有幾個腦袋?」
「像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刀子,是丟臉!」
「我現在占著理在,我最疼愛的兒子叫他害進了醫院,到現在死活都還不知道!我今天過去,是去討公道的,要說法的。」
「到了靠山屯,都給我把鑼敲起來,把盆敲起來,把嗓子放開了喊!」
「男的給我站前頭撐場子,女的和老太婆給我哭,哭得越慘越好,鬧得越大越好!」
「只要把他的臉皮當眾揭下來,叫他下不來台,他自己就得認栽,就得掏錢!
」 「可誰要是敢自作聰明,拿刀拿棍壞了我的事——」
「就別怪我老太婆下手狠了……」
她瞪圓了眼珠子,挨個從那些本家漢子臉上剮過去:
「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大姐!」
「全丟了,一個不留!」
漢子們被她這副吃人的模樣嚇住了,再不敢藏私,稀里嘩啦地把懷裡的菜刀、腰上的鐵釺子全都扔進了路邊的深雪窩裡。
馬大嘴冷著臉掃了一圈,確定沒人再藏東西了,這才把手一揮:「走!進靠山屯!」
隨著馬大嘴一聲令下,賴家這十幾號人重新動了起來。
剛進屯子口,馬大嘴就猛地掄起胳膊,把手裡那面破鑼敲得震天響。
「當!當!當!」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大傢伙兒快出來看看啊!沒王法啦!」
馬大嘴扯開了破風箱般的嗓門,一邊敲鑼一邊撕心裂肺地嚎開了:「紅星機械廠的大廠長趙山河要殺人啦!當了官就不認親娘,指使親妹子開槍打死鄰居啦!喪良心啊!天理難容啊!」
後頭那幫賴家的婆娘像是得了信號,猛地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得震天響:「老天爺啊!快睜開眼看看吧!趙山河當了官就變畜生啦!要殺親兄弟啊!」
那一陣陣乾嚎聲夾雜著銅鑼的刺耳動靜,驚得屯子裡的狗狂叫不止,不少剛起床的村民連棉襖都顧不上扣齊,一個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湊。
馬大嘴見人越聚越多,心裡更有底了,她沖趙二狗使了個眼色。
趙二狗二話不說,猛地一掀平車。
「唔——!」
被堵著嘴的趙山林像個麻袋一樣被掀了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下半身的紗布在拉扯下又滲出了血,腥味一下子散開了。
他疼得渾身打滾,卻只能在鼻子裡發出絕望的悶響。
馬大嘴指著地上的趙山林,對著圍觀的村民大喊:「你們都瞅瞅!這就是趙山河放狗咬的!親弟弟啊!狗一口下去,把他那傳宗接代的玩意兒都快咬廢了!這輩子還能不能留種,現在都兩說!」
「你們說說,他這心得有多黑?!」
她又一把扯過被架著的李翠花,粗暴地扯掉她嘴裡的臭襪子。
李翠花剛能喘過氣,猛地咳嗽了兩聲,眼珠子一轉,看著周圍熟悉的鄰里,立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披頭散髮地拍著大腿哭天喊地:「我不活了!趙山河你個白眼狼,你攛掇小玉那個死丫頭開槍,你要殺自己親娘!」
一時間,哭聲、罵聲、鑼聲,在趙山河家的大門口炸成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