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里科夫的嘶吼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歇斯底里。
他死命往伊萬諾夫懷裡縮,右手持刀,左手那截燒焦的爛肉緊緊箍住伊萬諾夫的咽喉,兩人在雪坑裡像兩隻被膠水粘住的臭蟲。
「開槍啊!你他媽不是准嗎!」
別里科夫感受著伊萬諾夫頸動脈跳動,整個人興奮得眼眶充血,「伊萬諾夫,讓你的人把槍扔出來!不然老子就在你脖子上開個天窗!」
被勒住脖子的伊萬諾夫由於窒息,那張老臉已經脹成了紫黑色,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依舊死死盯著林子的方向。
「別……別叫了……」
伊萬諾夫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由於氣管被壓迫,他的嗓音聽起來像是在磨砂紙,「別里科夫……你以為……抓著我……他就不敢開槍了嗎?」
別里科夫冷笑一聲,刀尖又往肉里刺了一分,血絲順著刀刃淌進了伊萬諾夫的大衣領子裡:
「他敢開槍試試!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陪葬!」
兩百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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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山河的手指穩如磐石,哪怕準星里現在只有別里科夫露出的一小截額頭,他也沒有絲毫波動。
他在等一個呼吸的空隙,或者等一個能讓伊萬諾夫配合的契機。
「趙山河!」
伊萬諾夫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
由於這一聲喊,他的胸腔劇烈起伏,原本縮在他身後的別里科夫被迫跟著晃動了一下。
「別動!」
別里科夫驚得汗毛倒豎,猛地把刀往裡一頂。
可伊萬諾夫卻像是瘋了一樣,他根本不管頸間的快刀,那雙臃腫的手突然死死摳住了別里科夫持刀的右手腕,整個人拼了命地往側面一歪。
他在自殺。
或者說,他在給狙擊手製造那一秒鐘的視野。
「蘇卡不列!」
別里科夫萬萬沒想到這老狐狸竟然還敢玩命,他左手死死勒住伊萬諾夫,右手想把刀抽回來。
就在這一瞬間。
伊萬諾夫的肩膀和別里科夫的腦袋之間,露出了一個不到三指寬的縫隙。
林子深處,趙山河的瞳孔驟然收縮,在那縫隙出現的百分之一秒內,他的大腦已經算好了風偏和提前量。
「砰!」
這一聲槍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那是子彈瞬間突破音障的尖嘯。
子彈划過雪原,帶著死亡的弧度,擦著伊萬諾夫的耳尖斜飛而過,精準地鑿進了別里科夫那隻焦黑、正死命勒著脖子的左手臂彎。
「喀嚓!」
那是骨頭被生生震斷的聲音。
「啊——!」
別里科夫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那隻本就殘廢的左手再也吃不住勁。
由於平衡瞬間被打破,別里科夫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雪坑上方仰了一下。
半顆腦袋。
就在那寒風卷過雪霧的一瞬間,別里科夫的半顆腦袋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那隻冰冷的十字準星之下。
趙山河沒有任何遲疑。
他在打出第一槍的剎那,右手掌心已經熟練地頂開了槍栓,伴隨著「叮」的一聲脆響,一枚滾燙的黃銅彈殼劃出一道弧線,跌落在厚重的雪層里,激起一團微不可察的白煙。
推彈,上膛,鎖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一種生理本能。
「砰!」
第二聲槍響和第一聲的餘音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死神最後的宣判。
子彈精準地從別里科夫的左眼眶鑽了進去,強大的動能瞬間攪碎了腦內里的組織,隨後從他的枕骨處貫穿而出,別里科夫那聲悽厲的慘嚎戛然而止。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向後仰倒的姿勢,右手的短刀頹然脫手,扎進了伊萬諾夫身旁的凍土裡。
接著,他那兩百多斤的身軀像是一截被鋸斷的爛木頭,直挺挺地向後栽倒,重重地砸在雪坑邊緣,激起一片細碎的雪粉。
風,依舊在刮。
雪夜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別里科夫那具還沒涼透的屍體在微微抽搐。
伊萬諾夫癱坐在雪坑裡,由於脫力,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渣子。
他顫抖著右手,摸了摸脖頸上那道被別里科夫用短刀生生壓出來的血痕。
那道傷口很深,皮肉外翻,冰冷的空氣往裡一灌,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這就是別里科夫那狗東西留下的最後記號。
伊萬諾夫又斜眼看了一眼倒在身邊、死魚般瞪著獨眼的別里科夫,那顆原本飛揚跋扈的腦袋現在缺了小半邊,紅白之物正順著雪地緩慢洇開。
「蘇卡……」
老狐狸聲音沙啞地罵了一句,隨後像是虛脫了一樣,整個人軟綿綿地陷進雪堆里。
他看著頭頂陰沉得化不開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吐著白煙,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牽動著脖子上的傷口。
兩百米外。
趙山河緩緩鬆開扳機,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伏擊的姿勢,透過高倍瞄準鏡又觀察了整整五秒鐘。
確認那幾個目標都已經徹底死亡後,他才拉開槍栓,退出了最後一枚彈殼。
他拍了拍身上的積雪,拎著那杆沉重的長槍,一步一個深坑地朝著那個還在冒煙的木屋走去。
……
趙山河走到雪坑邊時,伊萬諾夫正癱在雪裡喘氣。
他半張臉糊著被火烤化的雪泥,脖子上那道血口子像條翻開皮肉的紅蜈蚣,還在往外滲著粘稠的血。
他正哆嗦著手,從隨身的大衣兜里掏出一卷被壓得變了形的急救繃帶。
伊萬諾夫死命咬住繃帶的一頭,右手猛地一拉,借著牙勁兒,笨拙地往脖子上繞。
聽見皮靴踩碎冰碴的紮實腳步聲,伊萬諾夫費力地偏過頭。
看到趙山河拎著長槍從風雪殘影里走出來,伊萬諾夫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扯著嘴角笑了。
那笑意牽動了脖頸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卻還是固執地抬起右手,朝趙山河慢慢豎起一根大拇指。
「趙。」
「好槍法。真他媽的好槍法。」
趙山河沒接這句。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別里科夫那顆被打爛的腦袋,又看了看伊萬諾夫正笨拙包紮的動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傷得重不重?」
伊萬諾夫用力把手巾勒緊,打了個死結,指尖沾了一點黏糊糊的紅,渾不在意地咧了咧嘴:
「沒事。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說完,喘了兩口帶冰渣的粗氣,伸手從旁邊雪裡拖出一個被厚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鐵皮箱,使勁往趙山河腳邊一推。
「趙。」
「這是你要的藥。」
趙山河低頭看著那隻鐵皮箱。
油布上沾滿了血和雪,箱角也磕得變了形,可扣鎖還沒壞。
伊萬諾夫又從懷裡摸出一把帶溫的小鑰匙,扔過去。
「都在裡面。別在這兒耽誤,天快亮了,你現在就走。」
趙山河接住鑰匙,蹲身打開鐵皮箱。
裡面一層層墊著防震的棉布,藥盒、針劑、玻璃瓶安安穩穩地躺在格子裡。
他只掃了一眼,就把箱子重重合上,拎了起來。
伊萬諾夫靠在雪坑邊,包紮好的傷口映出一團暗紅,他聲音低啞道:
「這裡的屍體,還有後頭的尾巴,我來處理。你的兄弟還等著救命,別磨蹭。」
趙山河站在風裡,拎著藥箱,看了他一眼。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卷著刺鼻的血腥味和被火燒焦的朽木味,在兩人中間來回打旋。
過了兩息,趙山河才開口:
「伊萬。」
伊萬諾夫抬頭看他。
趙山河拎著鐵皮箱,聲音平得像是一潭照不見底的深水:
「你說的那件事,我答應了。」
伊萬諾夫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
他像是沒想到趙山河會在這種時候給出答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山河看了好一會,最後只低低吐出一個字:
「好。」
趙山河沒再多說半句廢話,拎著鐵皮箱,轉身沒入了黑沉沉的風雪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