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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6章 局中局

2026-05-01 04:02:01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林子裡死一樣的靜。

  那棵歪脖子松後頭,老頭夾著菸袋鍋子的手僵了半晌。

  突然,他那乾癟的胸腔里擠出一聲悶濁的嘆息,像是一隻鬥敗了的老狗。

  「後生,夠狠。」

  老頭搖了搖頭,握著加長土銃的右手慢慢鬆開了力道,槍口順著泥地垂了下去。

  「二奎,把槍收了。」

  二奎愣住了,滿臉的不甘和錯愕,凍得發紫的嘴唇直哆嗦:「師傅,咱就這麼……」

  「我讓你收了!」

  老頭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裡爆出一股子凶光,嚇得二奎脖子一縮,趕緊把老洋炮從肩上撤了下來,退到了樹後頭。

  見徒弟退下,老頭這才重新轉過臉,衝著幾十米外趙山河藏身的老紅松,換上了一副極其誠懇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慘笑。

  「後生,剛才是老頭子我豬油蒙了心,沒盤清你的道行。」

  老頭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語氣里透著股子認命的無力感:「你說得對,這開春的林子濕冷透骨,真耗到晚上,咱們三個人都得給這幾頭死狼陪葬。」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伸手進破羊皮襖的內兜。

  趙山河躲在樹後,大拇指死死壓著擊錘,沒有半點放鬆,眼神冷冷地盯著老頭的一舉一動。

  老頭掏出來的不是手雷,而是一個油乎乎的軍綠色鐵酒壺。

  「這壺裡是正宗的烈性燒刀子,你剛才掛了彩,留著擦傷口禦寒。」

  老頭揚了揚手裡的酒壺,手腕一甩。

  嗖的一聲。

  那鐵酒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地砸在兩人中間那片滿是狼血的泥雪地里,距離趙山河藏身的紅松,剛好只有不到五步的距離。

  「狼皮歸你,這酒算是老頭子給你賠罪的藥錢。」

  老頭把長槍往後背一背,極其光棍地舉起雙手,拖著那條跛腿,一步步往林子更深處退去:「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風卷著酒壺裡漏出的一絲辛辣酒氣,飄到了紅松樹下。

  

  這一切看起來都太合理了。

  一個老謀深算的獵戶,在評估了同歸於盡的風險後,果斷選擇了斷尾求生,甚至還留下物資買個心安。

  換作任何一個緊繃了半天的獵人,在這個強敵退去的瞬間,都會長舒一口氣,甚至本能地想邁出樹後,去撿那個酒壺。

  但在趙山河視線無法觸及的右側高坡。

  一堆被枯黃松針掩蓋的亂石坑裡,一根被泥巴塗成灰褐色的槍管,正死死鎖定著那個酒壺旁邊三步的位置。

  槍托後頭,趴著一個和老頭眉眼有七分相似的精壯漢子。

  他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三天的石頭,連呼吸都融進了風裡。他沒管自己親爹在下面怎麼裝孫子,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眯著眼,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那是一個完美的交叉狙擊死角。

  老頭的酒壺扔得極其講究。

  只要趙山河覺得危險解除,只要他邁出紅松樹後頭去拿那壺酒,甚至只要他的身體脫離樹幹的遮掩超過一尺。

  這顆鉛丸,就會瞬間打爛他的後腦勺。

  而在紅松樹後的趙山河聽到老頭越走越遠的腳步聲後,不但沒有放鬆身體,反而更加警惕了。

  這完全不合理。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林子裡,把後背賣給一個剛結了仇、手裡端著快槍的生人?這老東西就不怕自己從掩體後頭閃出來,一槍給他來個透心涼?

  唯一的解釋是,這老狗根本不怕他露頭。

  他巴不得自己端著槍從樹後頭走出去。

  只要自己敢邁出這棵紅松的遮掩,去瞄準他們的後背,暗處絕對有一桿已經上好膛的火藥槍,會瞬間轟碎自己的天靈蓋。

  撤退是假,賣破綻誘殺才是真。

  趙山河的餘光掃向腳邊。

  青龍趴在冰冷的泥水裡,連看都沒看越走越遠的那爺倆。

  它那對狼一樣的耳朵死死向後別著,幽綠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趙山河右側那片高坡的亂石堆。


  趙山河瞬間全明白了。

  這是個要命的連環套。

  下面兩個裝孫子拋誘餌,上面那個端著槍要他的命。

  只要他敢離開樹幹半尺去夠那個酒壺,立馬就會變成一具無頭屍體。

  趙山河眼底閃過一抹極度的殘忍。

  想釣老子?

  趙山河沒有急,他單手抵著樹幹,極其隱蔽地將左臂那件被狼王撕爛、沾滿鮮血的豬皮坎肩脫了下來。

  他左手握著斷脊獵刀,將刀尖挑進坎肩的破洞裡,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下一秒。

  趙山河猛地將那件血糊糊的坎肩,貼著地面,朝著酒壺的方向甩了出去!

  黑色的影子猛地躥出樹後。

  砰!

  右側高坡上,一聲震耳欲聾的老式火藥槍轟鳴炸響。

  大片鐵砂和鉛丸呈扇形潑了下來,那件豬皮坎肩在半空中被生生撕成了碎布條,裹著泥雪重重砸在地上,連那個鐵酒壺都被鐵砂打得火星四濺。

  開槍了。

  就在高坡上那團白色的硝煙亮起的一瞬間,趙山河動了。

  他根本沒去看那件被撕碎的坎肩,而是借著槍聲的掩護,猛地從紅松樹的左側滑跪而出,手中的槓桿步槍瞬間端平。

  那個隱藏在高坡亂石堆里的漢子,一槍打完還沒來得及看清獵物死沒死,就對上了一截黑洞洞的槍管。

  砰!

  趙山河的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一米多長的火舌瞬間撕裂了初春的冷風。

  高坡上爆開一團刺眼的血霧。

  那漢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半邊腦袋就像是被鐵錘砸碎的西瓜,整個人從亂石堆里翻滾著栽了下來,像一截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泥水裡。

  不遠處的林子裡,原本還在假裝撤退的老頭猛地回過頭。

  當他看清地上那具還冒著熱氣的屍體時,老頭臉上所有的狡詐、算計和從容瞬間凝固,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龍!」

  老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那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的破鋸條,透著無盡的絕望。

  趙山河沒有半點停頓,右手食指中指極其熟練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黃銅彈殼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他槍口一轉,死死鎖定了不遠處那個已經完全崩潰的老狐狸,聲音冷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老東西,你的酒太燙了,還是留著給你們爺倆在黃泉路上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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