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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老山鬼

2026-05-02 20:11:03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風卷著白毛雪,在老紅松的枝椏間扯出尖厲的鬼叫。

  韓老歪像頭瞎了眼的野豬,在黑黢黢的林子裡一路狂奔。

  橫生出來的樹杈子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刮出一道道血條子,他連躲都不躲。

  只要一閉眼,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震耳欲聾的槍聲就在他腦瓜骨里炸響。

  他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那條本就跛著的瘸腿踢到一塊埋在雪底下的老樹根,整個人猛地朝前撲倒,一頭栽進了齊腰深的爛樹葉堆里。

  「呼……呼……」

  他像個破風箱似的趴在地上倒氣,劇烈的跑動讓冷風倒灌進肺管子,咳出來的全是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腎上腺素一退,十指連心的劇痛這才排山倒海地砸了下來。

  韓老歪哆嗦著抬起右手。

  借著樹縫裡漏下來的慘白月光,那隻手已經不能叫手了。

  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齊根斷裂,傷口皮肉外翻,慘白的骨茬子混著爛泥和血水,正一滴滴往外滲著黑血。

  在這開春的冷夜裡,血再這麼流下去,不用半個時辰人就得凍僵。

  他眼裡閃過一抹凶光,咬著牙用完好的左手在破羊皮襖里摸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牛角藥管。

  

  那是老林子獵戶保命用的止血散,摻了三七和灶坑裡的百草灰。

  可光有藥不行,創口太大。

  韓老歪極其粗暴地一把扯下狗皮帽子的內襯,把那半管藥粉全倒在散發著汗臭味的爛布條上。

  他張開滿是黃牙的嘴,死死咬住那截剛才被震斷的木頭槍管,左手攥著糊滿藥粉的破布,對著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斷口,狠狠地往上一糊、一死勒。

  「嗚——」

  一聲不似人聲的悶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間崩得像要炸開,雙眼暴突,冷汗混著泥血在臉上衝出兩道渾濁的溝壑。

  他整個人像條瀕死的鯰魚一樣在雪地里劇烈地彈騰了兩下,硬是生生疼暈過去半秒,又被透骨的寒風激醒。

  包紮完,他癱靠在一棵老松樹的粗糙樹幹上,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林子外面死一樣的靜。

  洋快槍的聲音沒再響,獵狗的刨地聲也沒了。

  韓老歪知道,那個活閻王沒追進來。

  安全了。

  可就在緊繃的那根弦松下來的瞬間,大龍那半個炸開的腦殼,就像鬼剃頭一樣猛地撞進他的腦子裡。

  「大龍……」

  韓老歪乾癟的嘴唇直哆嗦,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嘶嘶聲。

  他沒哭。

  在這老鴉溝混了半輩子,眼淚是最不值錢的尿水。

  他只是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扣著身後的樹皮,指甲蓋劈裂了滲出血都沒察覺。

  他把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埋進冰冷的積雪裡,像頭絕後的老狼一樣,發出極其壓抑的乾嚎。

  大龍是他韓家在老鴉溝紮根的唯一指望,是他這絕戶老頭下半輩子的靠山。

  現在山塌了,根絕了。

  連那個被他當成狗一樣使喚、替他擋了槍的二奎,這會兒估計也早就涼透了。

  「那個畜生東西,我要殺了你!……」

  韓老歪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再沒有半點逃命時的恐懼,只剩下要把人活生生剝皮抽筋的怨毒。

  老鴉溝的梁子歷來沒有和解的說法,只有一方死絕才能平。

  他韓老歪手裡確實沒快槍了,連手都廢了一隻,但他有大把的硬通貨。

  二奎死前沒瞎喊,瞎子溝那個廢礦井裡,藏著他當年給小鬼子當狗領路、又在土改前刮地皮攢下來的幾根大黃魚和袁大頭。

  有了這筆錢,他能去黑市買通最黑的綹子,能招來一窩子端著連發火器的亡命徒。

  他要活捉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把他的皮一寸寸扒下來,給大龍點天燈。

  風雪更大了。

  韓老歪掙扎著扶著樹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隻包成血葫蘆的右手,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南坡的方向。


  他拖著那條跛腿,一步一步,像只潛伏進深淵的毒蛇,沒入了更深的黑影里。

  去瞎子溝的路極不好走,那是個在抗戰年間就塌了方的死礦坑,平日裡連掏獾子的獵戶都嫌晦氣不願靠近。

  積雪沒過了膝蓋,韓老歪那條瘸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失血讓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腦子也開始一陣陣發飄。

  恍惚間,他好像又聞到了十幾年前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時候他還是十里八鄉出名的狠人,帶著一隊挎著王八盒子的小鬼子進了瞎子溝。那礦坑裡藏著三十多個挖金沙的苦力,全是他用哄騙的手段招來的。

  小鬼子機槍一架,三十多條人命全填了礦眼,換來的是他韓老歪懷裡那沉甸甸的一包硬通貨。

  後來天變了,小鬼子投降,工作隊進山清算舊帳。

  當年十里八鄉多少比他根基深的大地主、老漢奸,都被綁在戲台上點了天燈、吃了槍子,唯獨他韓老歪活了下來。

  憑什麼?

  就憑他夠陰,夠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下得去死手!

  早在那場清算風波刮起來的前兩個月,他就嗅到了風向不對。

  他連夜偷偷摸到了鄰村一個瞎了一隻眼、無親無故的瘸腿老絕戶家裡。

  他用一根麻繩把那還在睡夢裡的老光棍活生生勒死,趁著黑夜把屍體剁碎了填進深山的枯井裡。

  為了把這層皮披得天衣無縫,鳩占鵲巢,他狠下心,燒紅了火炕里的通條,生生燎爛了自己半邊臉,毀了本來面目。

  緊接著,他咬著一塊破抹布,搬起院裡一塊幾十斤重的破石碾子,照著自己的右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聲悶響。

  他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沒人認得出的丑鬼、真瘸子。

  在後來鋪天蓋地的批鬥會上,他頂著那個老絕戶的名字,拖著那條還沒長好的斷腿,穿著露黑棉絮的破襖,往台子底下一趴,哭得比誰都慘,腦門磕在青磚上砰砰直響,磕得滿臉是血。

  誰能想到,這個看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瞎眼瘸腿老漢,會是當年那個心狠手辣的漢奸頭子?

  風頭一過,他帶著這筆帶血的橫財,一頭扎進了這窮山惡水的老鴉溝,一裝就是十幾年。

  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像條陰溝里的蛆,甚至連大龍這個親生兒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擺在檯面上養,就怕引人耳目。

  他忍了一輩子,苟且了一輩子,為的就是熬到風聲徹底平息,讓大龍拿著這筆錢去外頭過人上人的日子,把韓家的香火風風光光地傳下去。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

  自己蹚過了小鬼子的刀山,躲過了工作隊的槍子,連自己的臉和腿都能提前豁出去,最後竟在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生荒子手裡斷了根。

  絕戶了。

  「小畜生……」

  韓老歪喉嚨里溢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這種算計了一輩子最後卻被連根拔起的絕望,化作了比這倒春寒還要陰毒百倍的火,在他乾癟的胸腔里瘋狂燃燒。




  瞎子溝到了。

  他精神猛地一振,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嗬嗬聲,加快步子撲向風化岩背後那個半人高的黑窟窿。

  礦洞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蝙蝠糞便和朽木發霉的腐臭味。

  韓老歪連滾帶爬地鑽進去,從懷裡摸出火柴擦亮,借著微弱的黃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摸索。

  走到洞穴深處的一根斷裂的承重木柱前,他猛地停下腳步,把火柴梗一扔,整個人直接撲倒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沒被動過……全都在……」

  他僅剩的左手像狗刨一樣瘋狂地扒拉著柱子底下的爛泥和碎石。指甲被尖銳的石塊劃破,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卻連一點疼都感覺不到。

  當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鐵皮箱子時,韓老歪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喘著粗氣將那個被油紙裹了三層的鐵箱子刨了出來,用牙齒配合著左手,極其粗暴地撕開防潮的油紙,一把掀開了鐵蓋。


  黑暗中,雖然沒有光,但那沉甸甸的壓手感和銀元撞擊時發出的沉悶聲響,瞬間填滿了韓老歪空蕩蕩的胸腔。

  他抓起一把沾著陳年泥垢的大洋,又摸出藏在最底下的三根金條,死死地貼在自己那張刮滿血口子的老臉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比老鴉溝任何止疼藥都管用。

  「哈哈哈哈……」

  韓老歪在漆黑的礦洞裡發出桀桀的怪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洞穴里迴蕩,真就像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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