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國震咄咄逼人的審訊,杜松作揖哀求道:「長官,我家裡正等著處理喪事,你這一樁樁的讓我咋說啊?」
「人死了,我也難受啊。」
張國震把菸灰彈在地上,沖副手招招手:「你很不老實。」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來人,給老傢伙點顏色瞧瞧。」
剛要動刑,門外響起腳步聲。
王學森走了進來。
一進門,杜松像見著了救星,語無倫次的大叫:
「王主任,你快幫幫我,他們非說我是什麼軍統。」
王學森看了一眼,老杜身上沒傷。
這就很好。
這老狐狸心裡有數。
「喲,國震,你不在警衛大隊待著,怎麼跑審訊室來了?」王學森笑眯眯的問道。
張國震神色一頓,立刻站直身子,躬身賠笑:「王主任。」
「我這抓了個軍統嫌疑人,很可能是山城方向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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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杜松看心口發寒。
76號的人素來飛揚跋扈。
張國震這種笑裡藏刀的才是真狠人。
怪不學森一定要殺了他。
王學森掃了眼桌上的筆錄,很隨意的說道:「重要人物!」
「有主任手令和指示嗎?」
張國震立刻從懷裡取出一紙手令,雙手遞上:「有的,您請看。」
王學森接過看了一眼。
劉忠文的字跡,李世群的章。
他心裡冷笑。
老劉這狗東西,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王學森把手令往桌上一放,淡淡道:「這位杜老闆是我的朋友。」
「國震,你會不會抓錯人了?」
張國震笑道:「王主任,我只是走程序。」
「如果他沒問題,自然會放人。」
「走程序?」
王學森臉色一沉:「既然要走程序,那就應該是審訊室專門負責,不是你在這開私堂。」
「行了,審訊室是我的地盤。」
「你可以走了。」
張國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有主任手令。」
王學森眼皮都沒抬,絲毫不讓:「那你就去找主任。」
張國震沒想到平日裡見誰都笑、說話客氣的王學森,今日會這麼強硬。
他眉頭一凜:「王主任,事關重大,我……」
王學森抬眼看他,冷森森道:「怎麼,我說話不好使?」
「王主任,你……」張國震還想說話,王學森擺了擺手:「老三,送客。」
馬老三立刻上前,笑眯眯道:「張隊長,請吧。」
張國震看了看王學森,又看了看杜松,心頭惱火的厲害。
可他知道,這裡不是警衛大隊。
真在王學森的地盤上硬來,下一刻王學森就能扣他一頂「越權審訊、栽贓同僚」的帽子。
他壓下怒意,欠身行禮:「好。」
「我現在就去請示主任。」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
門一關上,王學森神色恢復了平靜,慢條斯理點了根煙:
「杜掌柜。」
「你是軍統嗎?」
杜松嚇連連搖頭:「不,不是。」
「他們非說我是你的什麼同夥,是軍統。」
王學森笑了:「不是就好。」
說著,他偏頭看向馬老三:「看吧,還是沖我來的,倒是連累了杜掌柜。」
「老三,給杜掌柜倒杯茶。」
馬老三笑道:「主任別擔心,張國震這鳥人就會玩陰的,他成不了什麼事。」
他給杜松端了杯熱茶,半開玩笑道:
「老杜要是軍統,我能把這張桌子吃了。」
「軍統的人可造不出這麼賺錢、好使的壯陽藥。」
「那幫崽子有了錢,沒幾個想真正幹事的。」
杜松雙手捧住杯子,依舊裝作瑟瑟發抖的樣子:「王主任,小六子這孩子死的慘,我還回去給他辦喪事。」
「求求你們大發慈悲,讓我回去吧。」
王學森點頭道:「放心。」
「只要你沒犯事,誰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杜松連連點頭:「是,是。」
王學森夾著煙,靠回椅背。
張國震肯定還會回來。
而且回來的不會只有張國震。
他剛才硬頂手令,就是把事情擺到明面上。
有些膿瘡,不挑破永遠疼。
今天不把這口鍋砸破了,後邊的事沒完沒了。
王學森撣了撣菸灰,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剛剛進來時,他看到了被逮捕的司機。
瑪德。
76號還是有點實力的,這才兩三個小時人就被抓到了。
不過問題不大。
死士家裡已經安頓好了,錢也給的足夠。
只要中間的線斷的乾淨,最多也就咬出一個黑市掮客,再往上就是一片霧。
劉忠文想拿這點東西釘死他?
門都沒有
……
張國震一路快步上樓。
到了劉忠文辦公室,他直接推門而入:「師父,王學森趕回來了,並強勢占據了審訊室。」
「他肯定有問題。」
劉忠文放下手中的線裝書,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
「司機已經抓住了,就關在警衛大隊。」
張國震眼睛一亮:「太好了。」
「咱們立即在警衛大隊用刑審訊,不走審訊室。」
劉忠文搖頭:「不行。」
張國震不解:「為什麼?」
「執法、審訊,76號是有嚴格制度的。」
劉忠文摘下眼鏡,用帕子慢慢擦著鏡片:「尤其是內部甄別,沒有審訊室的合規手續,王學森會冠以咱們嚴刑逼供、故意栽贓的帽子。」
「到時候就算司機招了,他也不會認。」
「反而會咬死一句,是你我屈打成招。」
張國震咬牙:「可他明擺著護人。」
劉忠文重新戴上眼鏡:「正因為他護人,才不能亂。」
「換句話說,要是行動隊、警衛隊、情報處都走私刑,76號不就散了嗎?」
「這條路行不通。」
張國震煩躁道:「我就想不通,主任怎麼會把審訊室這麼重要的崗位交給他。」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天下之事,無非利益熙熙攘攘。」
「讓吳四保、胡君鶴把著審訊室,抓人、審訊、情報不就他們說了算?」
「主任就是要用王學森牽制他們。」
「而且,審訊室可是肥水地。」
「王學森撈了錢,能交上去。」
「換了四保和胡君鶴,會嗎?」
張國震沉默了。
吳四保什麼德行,樓里沒人不知道。
胡君鶴更不用說,錢過他手,紙都薄三分。
劉忠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好了,跟我一塊去見主任。」
「機會難,今兒這事怎麼著也有個交代。」
……
辦公室,李世群正翻著帳本。
汪文英那邊送來的銀元,數目很漂亮。
學森這步棋走的極妙。
現在汪文英招牌一立,盛老三更倚仗自己,兩邊通吃,真正的贏麻了。
咚咚!
門響了。
李世群合上帳本:「進來。」
一看是劉忠文和張國震,他心情頓時又冷了幾分。
「主任。」
張國震難掩興奮:「那個司機抓到了,姓杜的掌柜也在審訊室。」
李世群不耐煩道:「這不挺好,你們趕緊去查啊。」
張國震立刻道:「王學森趕了回來,說杜掌柜是他的朋友,審訊室由他負責,不讓我審訊。」
「我亮了您的手令。」
「他不認,讓我過來找您。」
李世群眉頭一緊。
過去,劉忠文查王學森,都是暗地裡查。
他從不在明面上表態支持。
這樣王學森即便心裡不舒服,表面也照舊給他賣命,甘當善財童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張國震一審杜松,王學森當場頂回來。
表面是對張國震不滿,實際上就是逼自己給個態度。
有些事藏在桌底下,大家還能喝酒吃肉稱兄道弟。
一旦掀到桌面上,面子那層紙破了,底下就全是刀。
查吧,傷感情。
不查,劉忠文和張國震已經把人、證、司機都擺上來了,他若壓下去,就有偏袒之嫌。
以後這兩人恐怕不見願意實心幹事了。
更要命的是,當初這事是他默許的。
不管不行啊。
李世群心裡啐罵。
老劉這人,忠心、聰明。
可就是不會看時機。
略作思索,李世群放下帳本:「這樣吧。」
「我陪你們一塊去審。」
「是丁是卯,咱們今天見真章。」
劉忠文沉聲問:「主任,他要真是軍統呢?」
李世群臉色一沉,惱火道:「這還用問嗎?」
「老子就地槍決了他。」
說完,他又掃了劉忠文和張國震一眼:
「要不是,這手明牌一開,你們日後會很被動。」
「國震,忠文啊,王學森可不是吃素的。」
「老蔣沒去陪都之前,老王家在上滬根子扎很深,三教九流認識的人不少。」
「他幫葉耀先綁過張法堯。」
「更別忘了,張嘯林是怎麼死的。」
「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們最好想清楚了。」
張國震神色一正:「主任,國震一心只有您和樓里的安危,絕不惜生死。」
李世群看著他,又看了眼不動聲色的劉忠文。
這倆人一個年輕氣盛,一個老成陰沉。
偏偏都油鹽不進。
他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煩。
「行吧。」
李世群按了按額頭:「叫上胡君鶴和四保。」
「既然要審,就都來聽聽。」
……
沒過多久,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李世群走在最前面,後邊跟著胡君鶴幾人。
吳四保一進門就嚷嚷:「啥事啊?這麼急,老子那邊還忙著呢。」
王學森立刻起身,笑容恭順:「主任。」
李世群背著手,臉上看不出喜怒:「學森,怎麼回事?」
「我這手令是不好使了?」
王學森笑道:「主任,您的手令,在76號誰敢說不好使?」
「我這不是怕有些人拿著雞毛當令箭,打著您的幌子做一些不當之事。」
李世群看向張國震:「你有做不當的事嗎?」
張國震挺直腰:「國震問心無愧。」
胡君鶴和吳四保互相看了看,皆是一頭霧水。
吳四保早查過杜松。
當時查來查去沒查出花樣,他都懶搭理了。
怎麼張國震又把這盤老黃豆翻出來炒了?
胡君鶴輕咳一聲:「主任,這是……」
李世群裝作一無所知:「國震,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張國震上前一步:「根據我們的情報,我們懷疑這個人是山城暗諜。」
「本想審查,但王主任極力阻攔。」
李世群看向王學森:「既然是山城暗諜,你就讓他審嘛。」
王學森冷笑道:「查暗諜我當然支持。」
「可有些人,只怕不是沖著暗諜來的,是專門沖著我來的。」
「這位杜掌柜剛才說,張隊長一直誘導他指認我是軍統。」
說著,他轉過身,看著張國震:「國震,我知道你一直想往上走走。」
「尤其是我做了保安團長和南市警察署署長之後,你多次放言,說我管著審訊室不幹事,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張國震臉色微變:「王主任,我那只是為了樓里的大局著想,說的幾句氣話。」
王學森打斷他:「你想當主任,可以。」
「現在給主任打申請,我隨時可以讓出來。」
「可你不能為了往上爬,就借查山城暗諜的名義,往我身上潑髒水。」
他又看向吳四保:「四保,你是警衛大隊隊長,是不是該管管你的下屬了,怎麼著咱倆也是平級。」
「你的手下說我壞話,現在又公然想搶我的位置。」
「你這事做的不厚道吧。」
吳四保的臉頓時拉了下來。
張國震是他從青幫一手帶出來的副手。
這小子最近一直神神叨叨,成天跟劉忠文鑽在一塊兒,也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吳四保忙著搶青幫地盤,沒工夫搭理他。
沒想到這狗東西野心還不小。
這是盯上審訊室主任的位置,想跟自己平起平坐啊。
吳四保眼神發冷,罵娘的心都有了。
老子還沒死呢,你就開始琢磨另立門戶了?
「學森,有時候手下人幹的事多了,我們這些領頭的不見什麼都知道。」吳四保看了眼張國震,陰陽怪氣道。
張國震臉色變了變,連忙道:「王主任、吳隊長,我只是公事公辦。」
王學森看著他,笑意淡了些:「是不是公事公辦,你心裡有數。」
李世群抱著胳膊,在邊上看熱鬧。
作為一個領導,屬下互相掐是一件好事,怕的就是他們沆瀣一氣啊。
他坐直身子,笑著打圓場:「行了,都是自己人,別還沒審,先吵起來。」
又指了指王學森:「內部監察是咱們76號的老規矩。」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就審個明明白白。」
「要是有人真跟軍統私通,不管是誰,我絕不姑息。」
「若不是,也正好還你一個清白,打消大家的顧慮。」
「王主任,你看如何?」
王學森淡淡一笑:「有主任做主,學森沒有異議。」
他嘴上說客氣,心裡卻明白,李世群這是把桌子掀開了。
既想保財路,又想安撫劉忠文。
算盤打響。
不過也好。
既然擺到明面上,今日就好好敲打下劉忠文這條老狗。
李世群點頭:「那行,國震,人是你抓的,你接著問。」
張國震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到桌前。
他知道,這是機會。
只要能把杜松撬開,哪怕只牽出王學森一點影子,今天就不算輸。
張國震盯著杜松:「杜松,你是哪裡人?」
杜松哆嗦道:「各位長官,小老兒是陝西雍縣人,世代行醫,有口皆碑。這點你們盡可去打聽。」
張國震又問:「小六子,段泉呢?」
杜松抹了抹額上的汗:「我說過了,那年陝豫鬧災荒,我是在逃荒路上,於鄭州認識他的。」
「爺倆投緣,見他可憐,便收留了下來。」
張國震猛地一拍桌子:「胡說八道!」
「他是山城人!」
杜松被嚇一顫:「他是山城人,跟我在鄭州認識他有……有啥關係。」
張國震冷笑:「你呢?你確定自己是雍縣人?」
杜松連連點頭:「確定,確定。」
「不過這些年走南闖北當游醫,倒是去過不少地方。」
張國震盯著他,緩緩點頭:「好,好一張天衣無縫的嘴。」
他偏頭道:「小劉,去把姚曼芳叫來。」
門口的人應了一聲。
沒多久,一個穿著工作裝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身段豐腴,眉眼柔媚,臉上帶著幾分不安。
王學森掃了一眼,心裡嘖了一聲。
小六子也算吃了幾頓好的。
上路不虧了。
不過就這股子風韻,居然裝學生還能把人套住。
小六子這蠢貨,死不冤。
張國震指著姚曼芳問杜松:「認識她嗎?」
杜松看了看,搖頭:「不認識。」
張國震道:「她就是段泉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外勤。」
「段泉跟她說過很多你的事,包括你從哪來,做過些什麼。」
「杜掌柜,李主任在這,我勸你不要頑抗,早點配合,爭取寬待。」
李世群冷冷點頭:「沒錯,有問題早點交代,對你有好處。」
杜松心頭沉了沉。
小六子雖然沒進核心,可跟了他這麼多年,平時若是看見些邊邊角角,聽見些零碎,也是極有可能的。
最麻煩的是,他不知道小六子究竟跟這女人說了多少。
杜松臉上更加慌張,聲音發顫:「李主任,各位長官,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張國震喝道:「還裝!」
「姚曼芳,你說。」
姚曼芳咽了口唾沫,小聲道:「段泉跟我說過,有一次來了個跑貨的商人,說認識杜掌柜。」
「那人還說,在瑞金時曾見過杜掌柜,說他是當地的神醫。」
張國震看向杜松:「從陝西跑到河南,又逃荒逃到瑞金,最後在上海灘紮根。」
「杜掌柜,你跑的地方還挺多啊。」
胡君鶴在一旁笑了一聲:「瑞金?那可是紅區。」
「這老頭不會還是紅票吧?」
王學森也笑了笑:「說不好,那看張大隊長怎麼說。」
張國震沒有理會二人的擠兌,只盯著杜松:「問你話呢。」
杜松連忙道:「我確實去過很多地方。」
「你們也知道,干我們這行的治病救人,難免遇到流氓、劫匪敲詐。」
「有時候待不下去,就只能換地方。」
「我的確在瑞金待過,老妻就是那邊的。」
「民國二七年下半年,她因病去世後,我才來上滬投奔一個老叔,順便繼承了他的門面開了這家藥店。」
「當時的繼承合約、房契全都在,長官們可以查。」
李世群看向張國震:「查過了嗎?」
張國震臉色不太好。
他抓了杜松後,把藥鋪搜了個底朝天,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這方面倒是查過,沒,沒啥問題。」他回答道。
胡君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主任,我現在有些糊塗。」
「張隊長到底想證明他是軍統,還是紅票?」
張國震臉色一冷:「這個人根底複雜,還不明顯嗎?」
胡君鶴笑道:「哦,你是想證明他根底複雜。」
「那我沒話說。」
張國震怒意上涌:「你!」
李世群皺眉:「國震,大家是來聽你指認軍統,以及與王主任相關的情況。」
「你扯這些幹什麼?」
張國震硬生生把火壓下去,轉回正題:「主任,關鍵還是段泉,也就是小六子之死。」
「小六子曾經告訴姚曼芳,王學森平均每個月至少找杜掌柜六次。」
「材料上顯示,王主任是去取藥。」
「可這取藥的次數,是不是太頻繁了?」
他拿起筆錄,聲音變更重:「而且,小六子交代過,王學森與杜掌柜私交甚厚。」
「有時候王學森來了以後,杜掌柜就會讓他去碼頭,或者別的地方送藥。」
「收藥的人,其中包括天門碼頭一個叫老喬的人。」
「還有一個叫周文怡的文聯大家。」
「周文怡我們查過,這人很複雜,跟過世的魯大師私下是摯友,平時經常在報刊上撰寫批評汪先生的文章。」
「是咱們的重點關注對象。」
「另外,這個老喬更是尤為關鍵,我們懷疑他曾是天門碼頭軍統的人。」
杜松心裡咯噔一下。
王學森後背也滲出了冷汗。
小六子這蠢貨,到底吐了多少東西?
不過下一刻,王學森的臉色就恢復如常。
驚不驚,是心裡的事。
臉上不能有絲毫異色。
誰先慌,誰先輸。
小六子應該是沒交代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否則,張國震不至於在這磨洋工。
李世群眼神一沉:「那個天門碼頭的交通站負責人周百強不是還在樓里嗎?他怎麼說?」
張國震知道這是定性的好機會,他暗暗看了劉忠文一眼。
劉忠文眼皮垂著,沒有說話,只輕輕動了下手指。
張國震立刻道:「他說天門碼頭確實有這麼一號人,就是碼頭軍統交通站的。」
這話一出,吳四保都坐直了身子。
胡君鶴眯了眯眼,則是好的打量起王學森來。
如果杜松有問題,王學森八成沒跑了。
這小子藏的夠深啊。
李世群看向杜松:「杜松,你還有什麼話說?」
杜松驚惶大叫起來:「不可能!」
「這個老喬就是五十多歲的癆病鬼,經常在我這抓藥。」
「他怎麼可能是軍統?」
「人就在碼頭,你們現在可以去問啊。」
「主任,各位長官,你們內部要打打殺殺,是你們的事,不能捎上我啊。」
「我,我不就是多賣給了王主任一些藥嗎?」
「咋還賣出個禍來了呢?」
王學森看了杜松一眼。
老杜並沒有在回答中,透露此前約好藏不住的暗語。
這就說明做足了準備。
這個老喬應該是張國震的虛招。
想到這,王學森立刻順勢道:「主任,不如叫周百強過來問問。」
「問清楚,軍統天門碼頭交通站是否有一個叫老喬的人。」
「再問問,跟小六子送藥的老喬是否為同一個人。」
胡君鶴笑了笑,插了一句:「周百強交代的那份天門碼頭軍統名單,如果我沒記錯,裡邊的確有個姓喬的。」
「不過那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跟杜掌柜描述的也不一樣啊。」
「張隊長是不是太心急,記錯了?」
他轉向吳四保:「四保,你是主抓這個案件的,應該很清楚吧?」
吳四保本來就憋著火,嘴一咧,皮笑肉不笑道:「胡處長好記性。」
「國震啊,我平時怎麼說的?」
「查案子,要穩。」
「不要搞冤假錯案。」
「這麼點事都能弄錯,還怎麼做大事?怎麼做審訊室主任啊!」
張國震暗叫糟糕。
吳四保這個蠢貨,關鍵時刻又犯了私心。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正色道:「有沒有可能,這兩個姓喬的是一家?」
李世群看了劉忠文一眼,見他仍舊沒有補救的意思,心裡頓時有數。
張國震這一槍虛晃失靈了,沒嚇著人。
李世群擺了擺手,眼神暗示張國震:「是不是一家,這個你日後慢慢查,但現在不能作為證據。」
「還有什麼嗎?」
張國震立刻道:「有。」
「撞死段泉的司機已經抓到了。」
「只要審出是誰指使的,一切自然明白。」
李世群道:「人呢?」
門外有人回道:「主任,人已經帶到了。」
李世群點頭:「帶進來。」
不多時,兩個特務拖著一個滿臉血污的漢子進來。
那人四十出頭,滿臉淤青,身上帶血,顯然吃了不少苦頭。
他一進來就軟在地上,哭嚎道:「各位長官饒命,饒命啊!」
「我就是開車的,我真不知道那人是76號要查的人啊!」
張國震眼神一亮,上前一步:「你叫什麼?」
那司機哆嗦道:「小的叫曹二順,是長江運輸公司的司機。」
張國震問:「今天早上,你為什麼撞段泉?」
曹二順哭道:「有人給了我兩萬塊法幣,讓我教訓一個藥店夥計。」
「說那小子睡了他女人,叫我撞斷他一條腿。」
「我真沒想撞死他啊。」
「當時路上滑,車剎不住,我……我一慌,就跑了。」
張國震冷笑:「誰給你的錢?」
曹二順搖頭:「我不認識。」
張國震一腳踹在他肩上:「不認識?」
曹二順慘叫一聲,趴在地上磕頭:「真不認識!」
「他是在北四川路那邊找的我,戴著氈帽,臉上還有鬍子,說話像蘇北人。」
「他說事成之後,再給我三萬塊。」
張國震怒道:「你當我們是傻子?」
「一個不認識的人給你錢,你就敢開車撞人?」
曹二順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長官,我欠了賭債,債主天天堵我家門。」
「我一時糊塗,真的一時糊塗啊。」
王學森在旁邊聽著,心裡很穩。
這個曹二順演技不錯。
真要往上查,也只能查到一個早就消失的掮客。
這條線,張國震咬不動。
張國震又問:「那人有沒有提過杜松?有沒有提過王學森?」
曹二順茫然抬頭:「誰?」
張國震狠狠盯著他:「王學森!」
然後指了指王學森,「就是這位王主任,見過嗎?」
曹二順看了王學森一眼,嚇直搖頭:「沒有,沒有!」
「小的不知道王主任啊。」
王學森笑了笑:「看起來我好像不是那個買兇的人。」
胡君鶴噗嗤笑出聲:「國震啊,這人連學森都不認識。」
「你硬要往他身上扯,吃相是不是有點難看?」
張國震臉色鐵青:「他可能在撒謊。」
王學森點點頭:「當然可能。」
「只要對張隊長不利的,都是撒謊。」
「只要能攀咬我的,哪怕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癆病鬼也能變成二十多歲的軍統交通員。」
「張隊長這審案本事,學森佩服。」
吳四保拍著桌子罵道:「張國震,你他娘的到底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覺警衛大隊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淨給老子找事?」
張國震急道:「隊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吳四保冷笑:「那你什麼意思?」
「整個案子,你連氣都沒通一聲。」
「還繞過老子,拿著主任的手令來審訊室提人。」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隊長?」
張國震一時語塞。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王學森一開始把火引到吳四保身上,就是要斷他後路。
現在果然炸了。
李世群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說真的,這個老喬和司機還真把他驚出了一聲冷汗,要真查出來杜松和王學森是軍統,有損自己的財路和吉青的快樂。
當然,他又希望能查出來,印證陳碧君那邊的證據。
這種心態很複雜。
不過,案子審到這裡,證據似是而非。
杜松去過瑞金,說明不了他是軍統。
小六子說過老喬,結果年紀對不上。
司機抓到了,卻咬不出王學森。
哎,手段拙劣,難堪大用啊。
繼續審下去,只會越來越難看。
劉忠文終於開口:「主任,曹二順這條線還可以繼續追。」
「找出那個給錢的人,或許能有結果。」
王學森笑道:「劉主任說對。」
「不過,在查清楚之前,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說法?」
審訊室里又靜了下來。
李世群看向王學森:「學森,你想要什麼說法?」
王學森把煙摁滅,站起身來:「主任,我不怕查。」
「我王學森進七十六號的門,吃的是主任給的飯,辦的是主任交代的差。」
「真要有疑點,國震查我,我認。」
「可有些人借著查案挾私報復,想搶位置。甚至為了往上爬,連死人夥計都能拿來做文章。」
「這就不是內部監察了,是惡意栽贓陷害。」
「是壞了家規,寒兄弟們的心。」
李世群心裡明白,王學森這是要帳了。
今天這事,是他默許劉忠文查的。
可擺到明面上,張國震證據不足,砸了手藝,他就給王學森台階。
不然以後誰還敢給他賣命?
吳四保立刻跟上:「主任,學森這話沒錯。」
「張國震這事辦糙。」
「查案沒問題,可越過我這個隊長,跑審訊室來指手畫腳,算怎麼回事?」
「以後警衛大隊是不是誰都能單幹了?」
張國震額頭冒汗:「隊長,我……」
吳四保罵道:「閉嘴!」
胡君鶴喝著茶,補了一刀:「今天查學森,明天不知道會查到誰頭上了。」
說著,他看了眼劉忠文嗬嗬一笑:「有些人不好酒色,不圖名利,就喜歡在內部煽風點火,分化兄弟單位,削弱76號的實力。」
「我在想,他會不會是史達林說的那種鋼鐵打造的蘇維埃戰士呢。」
劉忠文那張平靜的臉,閃過一絲懼色。
他當然不是紅票。
但自己的行為,的確跟鋼鐵戰士很像。
李世群眉頭一皺,知道該亮出態度了:「國震,你未經查實證據,便公開指認一科室主任有問題,這是絕不可取的。」
張國震臉色發白:「主任,我,我……」
李世群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道:「杜松暫時沒有實證,先放回去。」
「不過人不能離開,藥鋪也要有人盯著。」
「曹二順交給審訊室繼續嚴加審訊,務必把那個給錢的人找到。」
「至於你……」
他頓了頓,看向張國震:「回去寫一份詳細報告,停職反省,扣掉三個月薪水,並立即向王主任道歉。」
張國震嘴唇動了動,最終低頭:「是。」
說著,他面向王學森,躬身九十度道歉:「王主任,對不起,是我的工作失誤,我向您道歉,請求原諒。」
「好啊,我原諒你。」王學森笑眯眯的。
啪!
陡然,他猛地抬手,照著張國震就是一記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