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小六子這個隱患被清除,占深一腳油門直奔76號。
進了大院。
占深先下車打開後備箱,提起一個沉甸甸的手提箱:「你這人真賊。」
王學森今天穿的是警服,他理了理領口的徽章笑問道:「我又怎麼了?」
「你找汪文英收的是金條、美鈔,兌給老李的卻一大半都是銀元。」占深輕鬆的抖了抖箱子。
「老李喜歡銀元。」
王學森邁步往裡走,順手門口警衛抬手回了個禮:
「現大洋叮噹響,拿在手裡踏實。」
「再說了,李世群信不過美元。」
占深詫異:「美元還不好?」
王學森笑道:「在他眼裡,日本人早晚要把租界吃下去,到時候一把美元揣兜里,說不定還不如幾張中儲券好花。」
「別說他,恐怕國府不少上層也是這個想法。」
占深點了點頭:「這倒是,一旦租界垮了,老蔣撐不住,日元在東南亞和中國橫著走,美元還真未必好使。」
王學森腳步不停:「美元垮不垮,那是一百年後的事,至少現在垮不了。」
占深看他一眼:「你這麼篤定?」
王學森有意教教這個傻愣子:「長沙、豫南會戰打贏了,你知道鬼子怎麼輸的嗎?」
「薛岳會打,岡村寧次無能。」占深直白道。
「這是一方面。」
王學森聲音壓低了些:「核心原因還是補給。」
「日軍打的越深,糧道越遠。槍炮再凶,肚子空了也撤。」
他輕輕拍了拍占深手裡的箱子:「論持久戰可不是空穴來風。」
「日本人已經開始乏了。」
「所以他們才急著扶植梁鴻志、汪兆銘,搞以華制華。」
占深笑道:「你的意思,鬼子必敗?」
「必敗。」
王學森語氣很堅定:「美元以後會更值錢,所以,美元我都扣了,直接兌了銀元給老李。」
「行,以後掙錢的事,你多帶帶我,我也跟著你發財。」占深道。
王學森瞥他:「你還用帶?你這輩子跟著我,還會缺錢花?」
占深看了他一眼:「我現在就很缺,你要不先送我幾萬美金?」
「現在不行。」
「憑什麼?」
「給多了,你就沒心思幹活,成天琢磨跟小敏生孩子那點事了。」
占深臉色一沉:「你這人是真沒意思!」
到了樓道口,占深把箱子遞給他:「我就不上去了,昨晚沒睡好,回招待室躺會去,你要用車隨時打電話。」
「好。」
王學森拎著箱子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沒多久,走廊里便響起高跟鞋聲。
「學森,是我。」
王學森抬頭:「進來。」
門推開。
葉吉青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一身綠色旗袍,胸部圓挺挺的,頭髮盤精細,耳邊垂著葉子金墜,紅唇鮮艷。
還是這麼騷,這麼迷人。
王學森放下箱子,笑著迎了上去:「嫂子,你今天真美。」
葉吉青關上門,睨他一眼:「我哪天不美?」
「哪天都美。」
王學森笑道:「可今天這旗袍顏色尤其好看,襯的嫂子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葉吉青白他:「鬼心眼,我看你巴不我天天穿這個顏色吧。」
王學森在她翹臀上攢了一把:「還是嫂子知我。」
葉吉青打開他的手,公事公辦道:「錢呢?」
王學森知道,最近軍統刺殺太頻繁,李世群越發謹慎。
這筆汪文英送來的分紅,李世群不放心他直接拎上去,才讓葉吉青先來點帳。
說是點帳。
其實也是驗人。
王學森打開箱子。
箱蓋一掀,銀元齊整,旁邊還壓著幾根小金條。
葉吉青眼神亮了亮。
錢這東西最實在。
情話能騙人,帳本能做假,可沉甸甸的銀元不會說謊。
王學森把帳目遞過去:「這是汪文英那邊的分紅,都在這了。嫂子點點。」
葉吉青好看的指甲划過銀元,嫣然笑道:
「還是你會辦事。」
「換成吳四保,指不定又給我摻三成法幣。」
王學森嗬嗬了一聲:「四保現在號稱上海灘地下皇帝,法幣、煙土、金條,他手裡都有路子。」
「東西一過他的手,少說先刮一層皮。」
葉吉青冷笑:「他那叫一層?」
「也是。」
王學森點頭:「他那叫扒皮抽筋,也就大哥現在能治治他,要不他該上天了。」
見葉吉青心情大好。
王學森大手覆在她的翹臀上,往她耳朵里吹熱氣:
「我就不一樣了。」
「我是真心盼著嫂子富貴,雲書、雲香日後過好日子。」
一提到孩子,葉吉青臉上的鋒利淡了些。
她抬眼正要說話,卻發現王學森已經離很近。
「你……」
話還沒說完,王學森便低頭吻了上來。
葉吉青下意識抬手推他。
可推並不堅決。
兩人很快吻成了一團。
片刻後,葉吉青喘了口氣,低聲罵道:「你瘋了?這是七十六號。」
王學森反手落了鎖:
「嫂子點帳,總花點時間,正好我能半點事。」
葉吉青芳心亂跳,看了眼腕錶:「就三分鐘。」
「再多一刻,你大哥真會過來。」
王學森笑道:「我懂,嫂子向來掐准。」
「少貧。」
「你麻利點,我一邊數錢,咱們誰也不耽誤誰。」葉吉青幹練的點起了銀元。
一封。
兩封。
王學森撩起她旗袍的裙擺,貼了上去。
吁!
「嗚!」葉吉青悶哼了一聲,低聲道:「我點錢,你幫我捂著嘴。」
「是,嫂子。」
王學森捂著她的嘴,瘋狂的索求。
這場荒唐來急,也收的快。
葉吉青人麻心不麻,帳目點的清清楚楚。
「把你的方巾給我。」她將耳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回去,催促道。
王學森連忙遞上。
葉吉青簡單處理後,丟了回來,然後捋平旗袍臀胯的摺子:「咋樣,你給嫂子搞錢,嫂子也沒虧待你吧。」
王學森愛死她了:「是沒虧待,就是沒到位。」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有點樂子就了,做人要知足。」
「待會兒,你自個兒去洗手間或者回家找婉葭去。」
王學森拿著方巾聞了聞:「好吧,也只能這樣了。嗯,真香。」
「混蛋玩意。」葉吉青俏臉緋紅,說著把帳本往他懷裡一塞:「拎上箱子,趕緊跟我上樓。」
「我有種預感,再不走,你大哥過來了。」
「好呢。」王學森鎖好箱子,跟著她出了門。
兩人剛到三樓,便看見李世群正在鎖門。
王學森心頭微跳。
好傢夥。
要不說葉吉青能管住李家的錢袋子,時間掐真准。
再貪上一分鐘,就被老李堵在屋裡。
葉吉青神色如常,笑意嫣然:「老李,東西都在這了。」
王學森上前問好:「大哥。」
李世群轉頭,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
一個旗袍整齊,妝容穩當。
一個警服筆挺,拎著箱子。
瞧不出半點毛病。
「汪文英的帳,我謄了一份給嫂子。」王學森簡單匯報:「錢嫂子也當面點過了,一分不少。」
李世群臉上浮出溫和笑意:「你辦事,我放心。」
他看了一眼箱子:「進去坐坐?」
王學森立刻搖頭:「不了,我還去南市那邊轉轉。」
「最近忙著煙館的事,分署那邊有段時間沒露面了。」
「到現在分署的警員都還認不齊我這個署長呢。」
李世群點頭:「嗯,是看看。」
「一方治安官,別讓下面人太散,老百姓都看著呢。」
「是。」
王學森恭敬道:「大哥忙,我先去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
瑪德!
老李這人,疑心病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
錢能壓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幸好,葉吉青這條線已經不是普通生意關係了。
有錢,有人情,還有不能見光的東西。
這才叫繩子。
把人拴住,關鍵時候搞不好還能保命。
至少上次天門碼頭的事,嫂子是一個字沒提,甚至問都沒問一嘴,說明她是真不在乎這些。
李世群打開門,讓葉吉青先進去:「帳目沒問題吧?」
葉吉青把帳本放到桌上:「沒問題。」
「學森辦事穩當,帳目我對過了,一分不少。」
「而且給的都是現大洋和金條,沒有法幣,也沒有美鈔。」
李世群打開箱子一看,臉上露出滿意笑容:
「這小子辦事確實沒說。」
葉吉青站在一旁,忽然道:「你不是有事要出去嗎?怎麼又回來了?」
李世群動作一頓,笑了笑:「本來想去大院巡一圈,見了夫人,又不想去了。」
葉吉青哼了一聲:「少來。」
「你心裡想什麼,自己清楚。」
李世群臉上笑意有些僵。
自從上次動手打了葉吉青,他便知道兩人之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從前兩人恩愛,家裡家外都能說到一塊。
現在呢?
葉吉青錢照管,事照擋,可一到夫妻間的那點事,她便冷的像塊木頭。
同床也像應付差事。
死魚一躺,再也不似從前叫春貓子一樣了。
真叫人難受啊。
李世群伸手想去攬她的腰。
葉吉青抬手打開,臉色淡下來:「我知道你和老劉在查學森。」
李世群皺了皺眉頭。
葉吉青看著他:「老李,真金白銀不會說謊。」
「誰是真心替咱家辦事,誰又藏著私心,你最好看清楚。」
李世群壓住火氣:「我沒說他不好。」
葉吉青冷笑:「那就少折騰。」
「人家替你找錢,替你跑關係,收拾張家的爛攤子。」
「你倒好,後頭還讓人拿針扎他。」
「不帶這麼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用人的吧。」
李世群沉聲道:「老劉也是為我好,為了76號的安全。」
「劉忠文為的是他自己那點樂子。」葉吉青冷笑了一聲:「他查出事,自然是驚天大功。」
「查不出事,壞的是你的財路。」
「你自己掂量。」
說完,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聲很快消失在走廊。
李世群坐回沙發,臉色難看至極。
他倒不是惱葉吉青替王學森說話。
他煩的是家裡這攤子。
夫妻之間有了裂縫,便像牆裡進了水。
外頭瞧著還好,裡頭卻一天比一天潮。
不行。
找學森問問。
那小子別的不說,哄女人是真有一套。
要是能把吉青哄回去,比查什麼內鬼實在。
李世群剛想到這裡,門外響起敲門聲:
「主任,是我。」
李世群收回心緒:「進來。」
劉忠文和張國震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李世群一看到這倆人,心頭便有些煩,強作溫和道:「忠文,這麼早,有事?」
劉忠文沒有坐,側身讓了半步:
「主任,國震有情況要匯報。」
李世群看向張國震。
張國震立刻上前一步匯報:
「主任,我們前段時間利用姚曼芳套住的那個藥店夥計,今早出了車禍。」
「人死了。」
李世群眉頭一皺:「車禍?」
張國震道:「是,當場就沒了,根據調查司機是長江運輸公司的員工。」
他頓了頓,咬牙道:「我懷疑,這是王學森的滅口行動。」
李世群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國震,你這個用詞,我很不喜歡。」
張國震一怔。
李世群盯著他,不悅道:「什麼叫滅口?」
「滅口,是建立在你已經認定他有問題的情況下。」
「問題是,你們通過姚曼芳拿到了什麼?」
張國震臉色有些難看。
李世群抬手點了點桌子:
「你交上來的那些東西,我都看了。」
「王學森夜裡見過杜掌柜。」
「一個月去藥店幾回。」
「杜掌柜讓夥計去碼頭送藥。」
「這都是些什麼狗屁證據?」
李世群越說越煩:「有一句話能證明王學森是軍統嗎?」
張國震硬著頭皮道:「主任,姚曼芳說了,那個小六子身上肯定藏了事。」
「而且,他已經答應姚曼芳,要帶她回老家見父母。」
李世群問:「他老家哪的?」
張國震道:「山城。」
李世群哼了一聲:「山城怎麼了?」
「上海灘謀生的山城人多了,全都是軍統、中統?」
「那家藥店你們不早查了嗎?帳目、藥材、人手、往來客人,你們翻了幾遍?」
「查出什麼來了?」
張國震不甘心,聲音急了些:「主任,姚曼芳說,這小子已經被她套牢了。」
「再有一輪功夫,指不定就能掏出東西。」
「可偏偏就在這個當口,他突然死了。」
「這不明擺著有問題嗎?」
李世群沒搭理他。
他看向劉忠文:
「忠文,上次審訊室那個天門碼頭的負責人,周百強,你們審怎麼樣了?」
劉忠文扶了扶眼鏡,平靜道:「周百強承認,他的確不認識王學森。」
李世群笑道:「你們看。」
「光靠臆想,解決不了問題。」
「我再三說過,內部監察要慎重。」
「不要過於把人標籤化,更不要神話。」
「你們現在已經不是在查證據,是先在心裡定了罪,再滿上海灘找能往他身上貼的東西。」
張國震臉色漲紅,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世群瞥了張國震一眼,又把火氣壓了壓。
這是赤木親之看好的新人。
罵狠了,容易折了銳氣。
四保現在已經不牢靠了,未來少不了要重要張國震這把刀。
而且,張國震是劉忠文的徒弟。
跟老劉混的人,李世群信過。
他語氣緩了緩:「這樣吧。」
「全城搜捕那個司機,把人逮到七十六號來,問清楚不就知道了?」
「如果真是人為買兇,可以繼續追查。」
「要是意外,我希望你們二位也多花點精力在軍統、中統身上。」
「中儲行籌備廳被炸一案,到現在還沒偵破。」
「汪先生和日本人對咱們的情報工作很不滿。」
「這才是你們該乾的正事。」
張國震張了張嘴,還想再說。
劉忠文偏頭看了他一眼。
張國震立刻閉嘴。
劉忠文道:「主任說的是,那我們先去查司機。」
李世群擺了擺手:「去吧。」
二人退了出去。
李世群低頭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的銀元箱,忍不住啐罵了起來:「煩死了!」
「什麼時候查不行,就非現在?」
他也懷疑王學森。
但這時候去動,無疑砍自己的手?
劉忠文忠心是忠心,但死腦筋!
煩啊!
……
走廊里,張國震臉色鐵青:
「師父,這麼明顯,主任怎麼就不信呢?」
「不用想,肯定是他們察覺了。」
「王學森和那個杜掌柜一定有問題。」
劉忠文走很慢。
直到拐過樓梯口,避開了幾個來往的特務,他才淡淡道:「主任不是不信。」
「他是不想現在信。」
張國震咬牙道:「就因為王學森能搞錢?」
「對。」
劉忠文背著手,心平氣和道:「王學森正在幫主任搞錢。」
「這時候沒鐵證動他,很困難。」
張國震皺眉道:「那小六子就白死了?」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
「人不會白死。」
「離案發剛過不到兩個小時,盡全力圍堵,想抓到那個卡車司機應該不難。」
「只要司機開口,線就能往下拽。」
張國震點頭道:「我立刻派人封路。」
劉忠文又道:「另外,以姚曼芳的名義,請那個杜掌柜來樓里坐坐。」
張國震眼神一動:「抓他?」
劉忠文糾正道:「不,是請。」
「例行問話。」
「不是嚴刑逼供。」
張國震不解道:「不逼供,他肯定扯皮。」
劉忠文冷笑:「想從這個人嘴裡撬出東西,基本不用想。」
「杜掌柜若真是老交通,嘴比鐵還硬。」
「王學森肯定也會明著保。」
「抓過來問話,走個程序,算是正面跟他會一會,加深下咱們的判斷和方向。」
張國震眼底閃過狠意:「好,我一定會盯死這傢伙。」
劉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國震,查王學森這種人,最忌心急。」
「你越急,他越能借力打力。」
「你要像熬鷹一樣,耗他的精神,耗他的身邊人。」
「他再能裝,也有犯困的時候。」
張國震低頭道:「學生記住了。」
劉忠文嗯了一聲。
「去辦吧。」
……
南市警察署,辦公室。
王學森站在玻璃窗邊喝茶,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樓下大廳。
警員們散不像樣。
抽菸看報聊天。
王學森也不管。
他這個署長當很閒,幾乎像個擺設。
原本他是想借保安團和警察署發展一支自己的武裝。
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太扎眼。
現在老王、林芝江他們去了天馬山礦場,借著周佛海的名義訓練特戰兵。
那邊若能練出樣子,就有了成熟的班底。
日後再讓老王從青幫、碼頭裡挑人,名正言順訓練打手,比自己頂著七十六號的招牌擴軍強多。
擺爛也有擺爛的好處。
他越像個混日子的貪財署長,李世群越放心。
王學森從口袋裡摸出方巾,低頭聞了聞。
上頭還殘著淡淡的體香。
葉大嫂還是潤。
說實話,真論硬體,婉葭和美雅子是遠勝的,尤其是後者遠遠不是葉吉青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能比的。
可偷來的東西,自有偷來的妙處。
正回味呢,門外忽然有警員敲門。
「署長,電話。」
王學森把方巾收回口袋,拿起電話。
「餵。」
電話那頭傳來胡君鶴低沉的嗓音:「聽說了嗎?」
「哦,沒聽說,老胡,有什麼事嗎?」王學森問道。
「學森,張國震把濟世藥店杜掌柜帶到樓里了。」
「我尋思你跟他關係比較熟,跟你通個氣。」
胡君鶴道。
「行,我知道了。」
「我這邊有點事沒處理完,你幫我打個招呼,就說老杜是我的朋友。」
「別讓底下人不長眼。」
胡君鶴道:「放心。」
王學森道:「謝了,老胡,改天我做東,咱們去惠賓樓。」
掛斷電話後,他靠在椅背上琢磨了起來。
張國震竟然把老杜帶進了審訊室。
沒動刑。
那就是試探。
這小子還真是纏上了。
讓他多活一天,都是個麻煩。
王學森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瑪德,狗爪子撓臉上來了。
再不剁,就撓進眼珠子了。
王學森把菸頭摁滅,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那邊有人接起。
王學森聲音隨意:
「是我。」
「紡織廠那邊的買賣有著落了嗎?」
「麻利點,我這邊要貨急。」
「嗯。」
「就這樣。」
啪。
電話掛斷。
王學森站起身,拿過衣架上的外套。
門口警員忙問:「署長,您出去?」
王學森笑了笑:「是啊。」
「你們接著忙。」
幾個警員趕緊站直。
等王學森出了門,大廳又是烏泱泱一團糟。
……
浦東,德勝酒樓。
二樓雅間裡。
湯小姐原本的未婚夫孫正濤已經喝的臉紅脖子粗,領口敞著,像牛一樣喘著。
邊上陪酒的,也是一身軍裝,三十五六歲,面相和氣。
他叫郭安。
表面上是孫正濤的同事。
實際上,是軍統幫老四的表弟。
早些時候被安插進和平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只在關鍵時候遞消息。
孫正濤又灌了一杯,舌頭已經大了:
「你,你說湯旅長這是幾個意思?」
「當初說好了,把他侄女湯如意許給我的。」
「現在他轉頭就變卦,讓如意跟張國震好。」
說到這,他猛地一拍桌:
「難道我一個保定軍校畢業的高材生,連個青幫混混都不如嗎?」
郭安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勸道:「孫兄,你喝醉了。」
孫正濤一把推開筷子:「我沒醉!」
「別以為我不知道。」
「姓湯的不就是想巴結李世群、日本人往上爬嗎?」
他眼睛發紅,死死盯著郭安。
「老郭,連你都不能陪我說幾句真心話嗎?」
「這,這人做的還有啥意思啊。」
郭安嘆了口氣:「孫兄,這事你看湯小姐是什麼態度。」
「她要願意跟張國震,你就死心吧。」
「她要不願意,再另說。」
孫正濤聽到這話,聲音苦澀了幾分:
「她性子柔弱,哪有什麼願不願意。」
「上次我問她了。」
「介紹給張國震見面的當晚,她就讓張國震睡了。」
「就算她人回來了,也已經被那個青幫狗東西糟蹋了。」
他說到這裡,喉嚨哽住,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可憐如意,跟我談了兩年。」
「清清白白的身子,她一根頭髮絲我都沒舍碰。」
「張國震這狗賊連親都沒訂,見一面就把她禍害了。」
「老郭。」
孫正濤忽然趴在桌上,哭出了聲:
「我丟人。」
「我虧。」
「我不甘心啊。」
郭安沒有立刻說話,眼角餘光看向門口。
正巧小二端著一壺熱酒進來。
郭安故作坦然,笑著道:「孫兄,算了吧。」
「誰讓咱們是老實人呢。」
「張國震可是李主任的紅人,咱惹不起。」
「認命吧。」
孫正濤猛地抬頭,一巴掌拍在桌上:
「認個鳥!」
「老子一定要殺張國震這個狗賊!」
小二嚇的臉色唰一下白了。
張國震的大名,上海灘誰不知道?
七十六號的大煞星。
孫正濤卻越喊越大聲:
「七十六號怎麼了?」
「七十六號了不起啊?」
「姓張的奪我心頭之恨,他就該死!」
郭安趕緊起身,推著小二往外走:「孫營長喝醉了。」
「醉話,醉話。」
孫正濤還在屋裡吼:「誰喝醉了?」
「我要殺的就是他張國震!」
郭安把小二推到門外,臉上的和氣收了幾分,叮囑道:「剛才的話,就當沒聽到。」
小二連連點頭:「是,是,小的什麼都沒聽見。」
郭安從兜里摸出兩塊銀元,塞到他手裡:
「拿去買酒。」
「敢亂嚼舌頭根子,小心要你的命。」
小二握著銀元,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郭安關上門,重新回到桌前。
孫正濤已經半趴在桌上,嘴裡還在罵:「張國震必須死。」
「必須死。」
郭安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細聲道:
「孫兄,其實要殺張國震,也不是完全沒法子。」
孫正濤盯著他:「當真?」
郭安壓低聲音:「我聽說黑市上有專門買兇殺人的地方。」
「只要錢給夠,別說張國震,就是李世群也有人敢接。」
孫正濤眼睛紅嚇人:「多少錢?」
郭安猶豫道:「這事可不是兒戲。」
「再說,一個女人而已,身子都已經丟了,沒必要為了她搭上身家吧?」
孫正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不行!」
「如意是我的女人。」
「不殺張國震,難消我心頭之恨。」
「你就說,多少錢?」
郭安像是被他逼沒法子,沉吟片刻:
「以張國震的地位,少說也三千大洋。」
孫正濤咬牙道:「好,我給你三千大洋。」
「你去找人,幫我幹掉他。」
郭安臉色一變:「兄長,此事不可兒戲啊。」
孫正濤搖搖晃晃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這事就這麼定了。」
「走,現在去我家拿錢。」
「今天必須要張國震死。」
郭安心裡落定,臉上卻滿是為難:「孫兄,你喝多了,要不明天再說?」
孫正濤回頭瞪他,「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郭安連忙扶住他:
「沒有,沒有。」
「我陪你去。」
……
到了家,孫濤從床底下搬出一個大箱子,抓起一把銀元,砸在桌上:
「夠不夠?」
郭安看了一眼,低聲道:「夠了。」
孫正濤盯著他:「老郭,你是我兄弟。」
「這事你要給我辦成。」
郭安把箱蓋合上,鄭重道:「孫兄放心。」
「我現在就去找人。」
「你今晚哪也別去,就在家睡覺。」
「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孫正濤打了個酒嗝,眼神發直。
「我要他死。」
郭安點頭:「會死。」
說完,他把箱子搬上車。
汽車駛出孫家後,郭安臉上酒色盡消。
他把車開到一處公共電話亭旁,投幣撥號。
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幾句:
「貨到了。」
「可以下手。」
「對,我現在立刻就走,剩下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回到車上,郭安發動汽車,直奔浙東老家而去。
……
76號。
審訊室里,燈光發黃。
杜松坐在椅子上,嚇的瑟瑟發抖:「各位長官,我,我是好人,就是個行醫的,你們這是……」
張國震坐在桌後,手裡翻著一份記錄:「杜掌柜,今日請你來,是有些事想了解一下。」
「老三,你們先下去。」他揮了揮手。
馬老三賠笑道:「張隊長,這不合規矩,您知道的,王主任有規矩,他不在沒有主任的手令和電話,任何人不擅自提審。」
張國震早知道有此一問,拿出劉忠文早準備好的手令一亮:「現在可以了嗎?」
「好的,您請。」
馬老三一看,招手喚上麻杆兒幾人走了出去。
沒了外人,張國震盯著杜松道:
「小六子死了,你知道嗎?」
杜松一臉悲痛道:「知道。」
「他是我帶出來的夥計。」
「我剛給他買了薄棺,準備葬了。」
張國震道:「你知道他是哪人嗎?」
杜松想了想道:「知道,老家好像是……山城那邊的。」
「你怎麼認識他的?」張國震又問。
「當年38年,花園口決堤,我遇到了逃荒的小六子,便收留了他。」杜松如實回答。
「可他是山城的。」張國震冷笑。
「我知道,但我確實是在河南認識他的。」杜松道。
張國震臉色一冷,繼續道:「他最近跟一個叫姚曼芳的女人走的很近。」
「這事你知道?」
杜松道:「知道。」
「年輕人嘛,春心動了,我管不住。」
「感覺他們交往有些時間了。」
張國震道:「姚曼芳是我們的人,在小六子出事之前,她正在調查你。」
「好巧不巧,他正想跟姚曼芳交底,你就殺了他。」
杜松大驚失色:「長官,你在說什麼,小六子是我的夥計,我們親如父子,我為什麼要殺他。」
「再說了,我就是個藥鋪,有什麼好查的。」
張國震道:「不,你是軍統,你的上線就是我們這樓里的人。」
「我不想說他的名字,但你知道是誰!」
杜松渾身瑟瑟發抖:「長官,求求你,我,我就是個賣藥的,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啊。」
張國震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你年紀大了,我不想用刑,但我希望你實話實說,這樣大家都省心。」
「你也知道的,我們對軍統人員有優待。」
「只要你招供投靠我們,可以給我們做事,或者我們給你一筆錢繼續開藥店。」
杜松道:「長官,我就是個平頭百姓,你讓我說啥啊。」
張國震指了指他:「你跟王主任很熟吧?」
「根據記錄,他三個月內,一共去了你那17次。」
「你們接觸的是不是太頻繁了?」
杜松道:「你,你說的王主任是……」
「你知道,王學森。」張國震冷笑道。
「哦,王主任啊。」
「他是老客,也是朋友。」
「他來我店裡抓藥,付錢,從不賒帳。」
「來的的確也頻,都是買鞋壯陽或者給他夫人暖宮的藥,我那都有記錄,不信長官可以查。」杜松道。
「我已經讓人查過了,的確是天衣無縫,我甚至可以斷定,王主任能說出每次去是給誰拿的藥。」
「因為從一開始,這就是你們設計好的。」
「王學森利用花名,甚至把丁、李二位主任拉下水,成為了你的客戶。」
「如此一來,他跟你接頭便可天衣無縫。」
張國震冷笑道。
「你,你……我就是個賣藥的,長官,是不是王主任出什麼事了,我好端端賣個藥,咋還成軍統同夥了。」老杜急了。
張國震剛要說話。
叮鈴鈴。
電話響了。
他抓了起來:「嗯,是我,人抓到了是吧。」
張國震大喜:「立即押76號審訊室來,並通知劉主任。」
掛斷電話,他笑了起來:「杜掌柜,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我告訴你,撞人的司機抓到了。」
「你現在招待,叫配合投靠。」
「晚了,可就沒機會了。」
……